罂粟.花
(1)
鲍比是在过了阿犹地亚,往清迈的途中遇到纯子的。
鲍比跟其他旅客不一样,从曼谷上来,他执意不选择乘搭飞机、火车,或者巴士,而是租了辆125CC丰田摩托,颠颠簸簸,一路风尘,骑着上路。他不属于寒酸、精细打算的“背包客”,身上甚至藏了不少美金!喔喔,大概是疯了吧?干嘛这样“折磨自己”?与执拗性格有关?还是人到中年,骨骼退化,体能逊色的一种弥补心理?想来个寻刺激的?不按牌理出牌的“另类”旅程?
挑战极限…
哈哈,不如玩绑紧跳?
还是,找一座山爬爬?
有的,他正有这样的意思,但顺序是:“先看看罂粟花!”
罂粟花在极北部!尽管沿途不断停泊,让摩托与人补充“能源”。但毕竟年纪大了,48了,骨骼退化,肌肉松弛,奔驰了两百公里,鲍比已腰酸背疼。毕竟,他在38岁那年卖了那辆大型“诺顿”之后,与摩托车已经绝缘10年了。然而,重新骑上摩托车,风驰电掣,他真正找回青年时代的放荡、不羁、随心所欲、漫无目的“摩托车之旅”!
纯子也是如此想吗?
挑战极限?…
不不,她准是疯了!她那么年轻漂亮单纯,才19岁,有泛滥、挥霍不完的青春。背包旅行?且选择单身上路?难道不怕半路拦截的强盗?还是催花辣手?她准是疯了!所以,当她惊惶战栗地从山溪旁爬出路旁,拦住他的摩托车!叽叽咕咕喊着英语:“救我…救我…”的时候,鲍比心里还真的暗骂了一声:“活该!”但看着她满身污泥,手臂有瘀伤,衣服给树枝勾破了,狼狈不堪,像只被追杀的羊羔的样子,鲍比就于心不忍了!
先经过一阵语言不通,鸡同鸭讲的琢磨。
英语?她不行。华语?她不行。日语,他不行。福建、潮州、广东、马来、泰语?全不行。最后,他们选择了写字对话。原来她懂得写华文,但不会讲。借用简单的华、日夹杂的文字,还有表情的沟通之后,他终于搞懂了她的遭遇。她真的遇上了骗子,进餐时掏出美金付账,“财露了眼”,当她如厕,遇劫。随后,小型巴士不等她,绝尘而去!要命的是,她的背包还在车上!机票、旅费、衣服全丢了,还好护照她贴身带着。
然后,她是怎么滚到山溪下的?
“是不是遇到色狼?”
纯子故隐不说。
凡有恻隐之心的,都会载她一程吧?
就这样,风马牛不相及,国籍各异、年龄悬殊、性格南辕北辙,还有很多二战“战争历史旧怨”没有算的两个男女,竟然无端端凑在一起,骑着摩托车上路。
“你往清迈干什么?”
“看罂粟花…”
“看罂粟花?我也是。”
“罂粟花,就是人家说的鸦片花?”
“为什么看?”
“听说它很美…”
“也很毒,可以提炼毒品。”
(2)
看过罂粟花的人准会赞叹。
“啊,那是个奇迹…”
对阿高而言,生命中没有奇迹。
只有一连串的挫败感…
他的监制工作因为打伤人而被暂时中止了,正接受“内部调查”!他的婚姻更是一塌糊涂!他们没有孩子,妻子严重洁癖,而且是搜集狂--搜集的是酒瓶,各式各样的空酒瓶,酒呢?都被她喝光了。当然,这是他在“婚姻法庭”上的证词。而妻子的证词与他有很大的出入。妻子投诉他是个“暴力狂”,是个“心理虐待狂”!当然,那些空酒瓶,有一半的酒是他喝的。总之针锋相对,各说各话,于是“离婚协议”与“婚姻调解”都处在胶着状态。还不止,他的年轻时玩乐队的挚友保罗骤然去世,死于巴里岛的恐怖爆炸。还有,他刚刚埋葬了相伴5年的爱犬。生命的无常,人生的荒诞,令他突然想舍弃一切,放下一切,只想背起行囊,自我放逐般地远走他乡。说是旅游也好,逃避疲惫不堪的生活也罢!
但这个日本女孩,竟然重燃起他的对生命热忱与期盼。
她怎么可以这样乐观呢?
她怎么可以这样美丽而毫无心机呢?
她勾起了他的遐想…
夜了,他们停留在清莱,决定在小旅馆住一夜。
纯子说她身上没半分钱,硬要跟他挤在同一间房。他拗不过,只好由她。她不是刚刚经历了骗子与色狼的侵袭吗?怎么对“陌生人”一点戒心也没有?她如长在幽谷中的野兰花,单纯、朴质、乐天、逗趣可爱。夜里的清莱,雨后天气骤寒。她却了无睡意,凭栏哼着一首他似曾相识的歌。听着听着,他省起了…啊,哪不就是“昂”吗?在日文里,是“星星”的意思。他还记得买过这唯一的日语唱片!因为这首曲子,还特地学过一些日文。“昂”的歌词挺有意思,大概是说:“当你意志消沉,人生陷入最低潮的时刻,仍然不要忘记昂望夜空,因为漆黑的夜空,总有一颗属于你的星星,指引你的方向…”他不知不觉,也跟着哼起来。他不会词,但记得那曲调。哼着哼着,也学会了一两句。
纯子高兴地拍着手!鼓励他继续,歌哼完了,仿佛他乡遇故知的,她兴奋地揪住他,叽叽咕咕说了许多话。但她说的是日语,他半句也听不懂!
他们只好继续用“文字”沟通。
她发亮的眼眸里,渐渐黯淡了。
“你知道吗?我想起爸爸,不知他有否仰望他的星星。”
“你爸爸?”
“你要听我的故事吗?其实我很恨我爸爸…他脾气不好,又常常酗酒,打妈妈,不是那种括巴掌的打,而是歇斯底里,甩东西,拳打脚踢的殴打!那年我10岁,妈妈得了血癌,她放弃了治疗,甚至隐瞒病情,就这样死去了。在葬礼上,我看见爸爸哭了,簌簌流着泪,他…他抓了把泥土,洒向坟穴,再抓了把泥土,洒着,洒着…我那时一下子茫然了,爸爸是做电工的,有双粗大的手。我实在很难…很难相信,那抓泥土洒向坟穴的手,和打妈妈的,是同一双手!妈妈死后,我就离开他,回到北海道函馆和爷爷奶奶一起住了。后来,奶奶告诉我,爸爸的脾气不好,可能和战争阴影有关吧?”
“战争阴影?你爸爸打过仗吗?”
“当然没有,我爷爷倒是打过仗。你相信吗,战争的心理创伤,是很可怕的!我爷爷在中国东北,杀过人,也吃过人肉,但他一直把这个阴影埋藏着,即使连奶奶他也不说。直到有一天,他才向一位美国普立兹新闻奖记者透露这段隐私。我们看了那篇报道,都难以置信温和慈蔼的爷爷,怎么会是杀人魔?奶奶甚至哭了,哭得好伤心,两天都不吃饭。你知道吗,战争阴影是会遗传的。”
“喔…遗传?”
“不然爸爸怎会有孤僻的性格呢?会有暴力倾向呢?”
“也许吧…”
倾诉完了,纯子睡去了。
她的心理阴霾一下子就散去了。仿佛没有忧愁,没有烦恼。更不会提防别人的算计及可能的侵犯。她睡得很甜。隔天清晨,他在地板上醒来时,她还在睡,像个卷缩在母亲怀里的婴孩,尚吮着手指,衣衫紊乱,裙子掀起至膝,白嫩的玉腿如粉藕,她没穿乳罩,若隐若现是胸部如含苞的蓓蕊。他毕竟是男人,雄性的欲望在燃烧之前,赶忙把冲进浴室,让花洒冰冷的水浇熄。
(3)
然后他们继续上路。
午后,来到了傣族村,在导游带领下,攀上山头,他们终于看到罂粟花,胭红的罂粟。罂粟,刮出汁液,有毒,可制成鸦片,提炼成海洛因。
花,却是美丽无暇的。
纯子是花…
内心的苦毒是罂粟!
但身边没有纸笔,一时不知怎么表达。
她倘佯在山头,说她不想回去了。
她躺在山坡上,待夕阳坠去,才不情不愿下山。
鲍比找了间酒店住下,请她吃了海鲜大餐。她突地脸色惨白,往洗手间呕吐了几次。他问她怎么回事?是否对海鲜敏感?她摇头,疲惫地在餐巾上写说:“要回去酒店休息。”他本来打算去泡泡酒吧,找个按摩女郎,解除旅途寂寞的。但看纯子纤弱无助的样子,他于心不忍,便留下来陪伴她。半夜,她辛苦喘气,又要上厕所。他问她怎么啦?需要看医生吗?她楚楚可怜的望他,说了句他听不懂的日语,竟然悄悄钻进他被窝里,抱住他。他完全僵住,不能移动身躯。他感觉抱住的是一只受伤的绵羊,一只躲避恶狼的仓鼠--她是否把他当作父亲?在她黯痖的童年里,恐怕从没机会抱着父亲睡觉吧?
他不敢存有冒渎之心,让她在他怀里安稳地沉睡了。
晨起,纯子羞怯地像偷吃了禁果的少女。
“早安,昨晚失礼了。”
“没什么…”
“谢谢你。”
在清迈机场,他给她买了往东京的机票,把身上仅余的美金也给了她,用生涩的日语说了句:“沙哟娜拉。”“再见,再见…”纯子再难抑制自己,上前搂紧了他,忍不住哭了,泪水濡湿了他的肩膀。她且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日语。两人便挥手道别,走向不同的登机闸。
(4)
回到城市,鲍比收到寄来的“离婚协议书”,他毫不犹豫签署了。
他有摆脱桎梏、捆绑的感觉…
内部调查完结,他受到降职的纪律处分。
他有了新的工作,为“搞笑情境剧”做导演。
日子仍然像转动着的巨型涡轮,搅拌着渣滓般的人。
梦里,有朵纯美脱俗的罂粟花。
两个月后,他收到纯子的来信。他慢慢读,边查字典,终于完全明白她信中的意思:“我是个末期癌症患者,放逐自己,到处旅行,谢谢你陪我走完最后人生的旅程,完成我看罂粟花之愿。我也跟爸爸和解了。因为我终于明白,那双抓泥土洒向坟穴的手,和打妈妈的手,的确是同一双,同一个人。他告诉我,他信主悔改了,为自己的罪而悔改。所以,他走出自己的阴影,也走出爷爷战争负罪的阴影。这封信,是我在医院病榻上写的,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也许已经像樱花般飘落凋零了…再一次向你说声谢谢,谢谢领我走出内心的阴霾。又及:你一定还在猜测,在清迈上飞机前,我附在你耳边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要去探究了,让我们带着美好的回忆,走完人生旅程吧!”
他捏着信,放纵自己般地嚎啕大哭。
仿佛为纯子美丽骤然而逝的生命而哭。
也仿佛为自己的夭折的婚姻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