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路（6）
和服之美
只是妻随口的要求：买一件和服吧！
我也随口就答应了。可当我来到日本，赫然惊闻一件质地较好、织工较佳的和服，竟然需费50万日圆！当然更有动辄百万日圆的！翻译员小姐也抿嘴而笑：“买和服？不如买汽车，在日本，两件和服是一辆汽车的同等值。”
来到了京都，闲聊时再谈起和服。
和服？印象中日本人穿和服，只滞留在“盲侠”、“黄昏清兵卫”、“姿三四郎”、“伊豆舞娘”等年代的记忆了。来了日本两天，抱歉，在街头摩肩接踵，在地铁上颠簸摇晃，还真的从未见过穿和服的女子或男子。
你想看和服吗？
想，当然想…
翻译员小姐索性带我去了京都最著名的“西阵织”会馆。这是手工针织和服的大本营。我们参观了一场和服时装表演，惊叹和服穿在身材高挑，明眸皓齿明艳照人的模特儿身上之美、之高雅、之典丽。也参观了老工匠们制作提花织物与织手机的现场表演。所谓“老工匠”，平均年龄达到60以上。甚少见到年轻的织工，这是否后继无人之兆？这门传统织工手艺，是否面临传承的危机？
岂只织工手艺面临传承的危机，连穿著和服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在东京街头，大阪或者京都街头，罕见穿和服的男女！
后来根据我锲而不舍的追查与搜集资料，始知和服并未完全失传。至少在几个传统节日，日本人还是坚持穿著传统和服亮相的。像3月的“女孩节”，凡家里有女孩的家庭，皆会为女孩裁制一套传统和服。出席家中“女孩节”的家庭成员，或宾客，也必穿和服赴约！另一个重要的节日，11月的“七五三节”，父母必须为家中七岁男孩、五岁女孩、三岁男孩缝制和服，然后一家大小，浩浩荡荡就附近参拜神社或者庙宇，为子女的健康向神明谢恩，并为子女的未来祈福。当然，大人们在这个重要的节日里，也要身穿和服。其他如出席歌舞伎表演、婚宴、音乐会、樱花节等，和服还是会穿来亮相的。
所以，日本人的家中，每个人最少都有一套和服吧？
质地好不好，金钱贵不贵是另当别论…
我印象中，在东京参观浅草观音寺时，就见过一家人穿着和服，带着年幼的孩子来“观音寺”参拜“七五三节”，虔诚祈福的情景。七岁儿，和服只穿那么一次，很快长大了，小小的和服就不能穿了。除非你还继续生育，子女众多，不然小和服给谁“继承”呢？可是，再穷，再窘迫，他们就是舍得。因为一生，庆祝“七五三节”，也只有一次啊。
根据历史，以“西阵织”为中心的典丽染织，是京都的文化象征。在6世纪左右，秦氏一族开拓了山城之地，以京都的洛西为根据地，不仅把新的农耕技术传了进来，也把养蚕和纺织丝绸的技术带了进来。随后，纺织工业便在这里发扬光大。但在室町时代的“应仁之乱”，京都街市被兵火焚烧。织工们便流离失所，散到各地去。直到战乱平息后，他们才纷纷又回到京都，重操旧业。
直到明治5年（约1872年）。佐仓常七等人被派遣到欧洲留学，回国后，引进了法国、奥地利的“提花”纺织机、“筘座”等新技术，“西阵”的纺织业才有更现代化的飞跃。
从京都来到了东京…
我有机会与“国际交流基金会”的理事长小仓先生午餐。小仓是个风趣、和蔼、学问渊博的人。闻说他曾经当过外交官。当我们聊起和服，他为我解了惑。是什么“惑”呢？他说：“和服之美，在于它是日本人不可割舍的传统，父亲会把自己的和服传给儿子，母亲也会把和服传给自己疼爱的女儿。”他的记忆中，就曾经穿过父亲给他的旧和服。小仓也提到，和服不论布料、提花、织工的高超，都是一种款式，不分大、中、小，或者L、M、S。分别就在于它的穿法！穿法？是的，穿法对了，自然好看。让人觉得精致、典雅、庄重的美。在古时候，武士有武士的穿法、将军有将军的穿法、浪人有浪人的穿法、艺妓有艺妓的穿法。当然，已婚女士与未婚小姐，穿法也各有不同。
“还有，死人穿法、活人穿法也不同，千万不要混淆了。”
在座的人都为小仓的幽默逗笑了！
我忽然省起“西阵”的和服时装表演…
模特儿个个年轻貌美。但原来成熟妇人与未婚少女，毕竟还是有分别的。翻译员小姐还特地“提醒”我，和服的领子总是往后拉低，为什么呢？原来是要突显女人的如春笋般细长的脖子！那么，脖子短的女子，不是跟穿和服无缘吗？当然，这又牵涉到“穿法”的学问了。
思路继续把我扯回大阪。
在大阪的文学演讲会结束时，一位优雅的老太太突然上前，诚恳地说：闻你的演讲中提起和服。我想送你太太一件我穿过的和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一时困惑住了，该拒绝？该接受？还是不置可否？…揣测着日本人的盛情，有何特别意义？对他们的礼俗、文化、传统，丝毫无认识的我，该怎么处理这样棘手的事？后来她先生也上前来了，我们聊了起来，在翻译员的帮助下，我才知道老太太与先生曾经在新加坡呆过好多年。知晓我是从新加坡来的作家，特别感到亲切。她还惋惜、感慨地说：“现代的年轻男女，都不愿穿和服了，觉得它累赘。我家里衣柜里的和服，都不知要传给谁，啊，难得你太太喜欢和服。”
我还能拒绝吗？那样的盛情？
可是，我说我当天必须离开大阪了。
老太太还是去寻找“国际交流基金会”的负责人，向他们要了我在东京酒店的地址。当我来到了东京，演讲会、电视台采访、与东大藤井教授对谈、观光等等。忙得我晕头转向，几乎忘了有和服这回事了。然而，在东京的第2天，老太太却真的把和服寄来我下榻的酒店！我终于感受到和服之美！真正的美，并非穿在模特儿身上的摇曳生姿的美，并非织工精致的美，而是“传统”的美、心灵的美、诚恳的美、没有陌生人世界的美。
隔天早晨，我忙摇了电话向老太太道谢。
是她先生接的电话，他会华语，我要他向太太转达我深深的谢意。
我以敬虔的手势，不敢丝毫沾污，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包裹里的那件精美和服…不禁想起，那些过“七五三节”的男孩女孩们，长大后，便不再回顾，重拾和服。甚至坠落在西化的快餐店、星巴克咖啡馆、嘻哈音乐、奇装异服的大潮里。我也不禁想起…那位优雅的老太太，对年轻人漠视和服，漠视文化传统，心灵里有一种微微失落感与感伤吧？
愿我接受她的赠茗，能让她在心灵里，添加一丝喜悦与安慰。
祝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