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路(2)
两座寂寞之碑
闻说,京都有1800座寺庙!
本来对参观寺庙,不是有很大的兴趣。但闻名的“金阁寺”(因三岛由纪夫的小说《金阁寺》而慕名)是非看不可的。金阁寺因舍利殿“金阁”而闻名,而其实真正的名称是“鹿苑寺”!寺矗立在湖畔,建筑分为三层,第二第三层被天然漆再镶上纯金的金箔,看起来在阳光下金光闪闪,金碧辉煌。屋顶耸立着古代中国象征吉祥的凤凰。寺的四周为森森树林所围绕,湖光山色,清泉流淌,倒是很有意境。闻悉:“金阁鹿苑寺”在1994年已经被联合国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但我参观了之后,仍然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
百闻不如一见…
但“一见”也不如“百闻”吧?
来到了陌生的国度,总是凭借自己的心境、审美,各取所需吧?
反而沿着散步的路线,来到了岚山,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岚山映水面,水流大堰川”。
大堰川其实是一条傍山的河。日本人喜欢把河流,叫作川。河里有鱼,有嶙峋的鹅卵石,有稀植的青苔,有从山上飘来的疏落早坠的红叶。沿着河川漫步,秋意不阑珊。游船载着旅客,静悄悄划过河川。一群穿着校服的女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银铃般的笑声倒是连一抹秋意也被驱走了!翻译员小姐说:“这群学生,叫作假期学习,他们不仅是旅游,还得作记录,写报告。”我突然省起,在奈良公园,有一群小学生趴在寺庙阶梯上作笔记的情景。他们从小,便得浸泡在文化的氛围里了。
往大堰川的上游漫步,秋阳软呵呵的。视线中不时晃过竹林小筑,有石板阶梯引人上去。竹林小筑里边,往往是雅致的餐馆或茶馆或手工艺店。石阶也引诱着歇脚的旅客,爬上去,往往别有洞天。
我们算是误打误撞吧…
登上一石阶,竟然有竹林、有凉亭。枫树、翠松遮掩间,便看到了那座盘踞在上岗上的大石碑!说是大石碑,一点也不为过!因为大石碑至少有好几吨,长三公尺,宽五公尺。大石碑立于1978年中日恢复邦交之时。题字是廖承志,立碑者是“日中友好协会”。而碑石上,题诗的人,赫然是鼎鼎大名的新中国伟人周恩来总理。诗题是:“雨中岚山”。我赶忙把诗歌抄下来。
“雨中二次游岚山
两岸苍松夹着几株樱
到尽处突见一山高
流如清泉绿如许
绕石照人
潇潇雨雾朦胧
一线阳光穿云出
愈见姣妍
人间的万古真理
愈求愈模糊
模糊中偶然见着光明
真愈见姣妍”
作诗的日期是1919年4月5日,樱花盛开的季节。
很惊讶吧?在樱花盛开季节,这些满腔理想,将成就大事,成就中华民族解放事业的伟人,有机会登上岚山,有机会在雨中感悟“人间万古真理,愈求愈模糊”,但在“模糊中偶然见着光明”!可是,这毕竟是座“寂寞”之碑。
为什么这样说呢?
你看,多少游客、学生都匆匆越过小山丘,越过竹林,往“大河内山庄”去了。谁会驻足这里,多看一眼呢?多省思关于交流、友谊、共生呢?历史是残酷的,当中国市场经济腾飞,国力强盛时刻。谁还会记得周恩来总理呢?谁还会记得殷殷切切,即使人在异乡,游山玩水之时刻,仍然“衣带渐宽终不悔”在思考着民族兴衰或者解放事业的先行者呢?伟人,深邃的思想,注定是寂寞的。
另一座寂寞之碑,就在岚山的入口处!
还未越过渡月桥,在往大堰川的起点上,悄悄地矗立着一座石碑。石碑立得更早,立于1968年7月。立碑者依然是“日中友好协会”!斑驳的大字,铭刻着5个醒目的大字:“日中不再战”!细小的碑文提及:从甲午战争到太平洋战争,日本老百姓遭受很大的悲剧,因此日本需警醒自己,与周边国家,如中国、朝鲜等团结一致,避免再起战争。
看到这座石碑,可否有很深的感触?
时值中、日政治僵局欲破未破。因日本小泉首相参拜靖国神社问题、右翼分子的嘈嚣、朝鲜的核试炸等等,都为区域制造了更多阴霾、敌意与疑虑。我在东京街头,仙台街头,都曾经目睹一辆辆黑漆漆如军车模样的卡车,巡回而过,卡车上的大喇叭播放着高亢的军歌与宣传军国主义的话语。我问身边的翻译员小姐,她告诉我,这是日本右翼分子的杰作。不外是宣扬他们鹰派的政见,煽动所有人民奋起,保卫日本的领土云云!
在这种国际大环境下,谁的目光会焦距在两座寂寞之碑?
记得我曾经对日本友人讲述过的“移动的钢琴”的故事…
有位钢琴老师,来到新的学校上课。那架钢琴摆在课室的右边,她觉得移到左边比较好,可避免阳光的照射。但她一提出移动钢琴,所有老师们、校长、董事们都极力反对!反对的唯一理由是:“钢琴本来就一直摆放在右边,为什么要移到它?”钢琴老师据理力争,最终,劳动教育部、家教协会、××协会、×××协会也介入了。
闹成一团,当然没有结果了。
3年后,钢琴老师的朋友来学校探访她,赫然见到钢琴已经移动到课室左边了。她惊讶问:“老师,您怎么做到的?”钢琴老师微笑说:“很简单,我每天悄悄移动它一寸,3年后,钢琴已移到左边了。”
是的,再没有政治干扰、各种各样的议程、既得利益者的嘈嚣。只要你每天移动一点点,移动一点点,漫长的日子后,两个民族,两个都爱和平、宽容、善良、诚恳的百姓们,自然而然就紧紧靠拢在一起了。
两座石碑斑驳破落,在岚山一隅寂寂的枯守。
有心人,毕竟还是会无意或者有意,或者误打误撞的寻找到这个角落。或者爬上小山丘,或者脚酸时在入口出驻足歇脚,发现这个“宝藏”的!对否?就像“雨中岚山”的最后说的:“人间万古真理,愈来愈模糊,模糊中偶然见着光明,真愈见姣妍”。
岚山,大堰川,也因这两座寂寞之碑,更见姣妍了。
注:胡锦涛访问日本,可有去参观这两座“寂寞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