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刘星的《文化界人士》
(1)
刘星的《文化界人士》出版于2003年。
它似乎是被文学评论界冷遇的一本书,我并不感到奇怪。这本小说集收录的,多是以五六十年代为背景的作品,手法很平实,很质朴,毫无花俏。在今日,新马文坛早已为现代或后现代文学笼罩,各种诸如后设、变形、拼贴、意识流、接受美学、死亡美学的小说技巧横行。因此,刘星的作品,很容易被贴上“过时”的标签!但这是否意味着这些小说都不值得一读?或者一评呢?
平心而论,刘星的笔法质朴有余,但显得不够精致。时代感很强,但又稍嫌浮光掠影。然而,质朴粗糙中有真诚,浮光掠影中有生活底原色,且敢于揭露人性幽暗,与底层人民的处境。阅读他的短篇小说,仿佛手捧着一糊糊的矿泥矿砂,杂质纷呈,但仔细淘洗,还是能从中淘洗出锡米或者金块来的。
(2)
《文化界人士》收录了刘星20个短篇小说。要归类的话,有抒情篇,其中有“一对小情人的故事”、“回梦十年”、“界限以外”等。有讽刺篇,如“文化界人士”、“韦若祸先生”等。乡土篇则有“苦难线上”、“读书人”等。还有篇译作“地球上最快乐的人”,一篇仿“威尼斯商人”而作的“得偿所愿”!
其中最突出的抒情篇,应推“一对小情人的故事”。故事描述毅与婉这对小情人,恋爱四年,几经艰辛与波折,待婉高中毕业了,以为可以组织家庭,过二人世界,岂知在这节骨眼上,卡在两人之间的,还有许多猜疑、试探、不信任。为什么呢?原来婉初中那年,一场车祸,夺走她母亲的性命。毅当时才高中毕业,便毅然放弃升学,出来做事,负担起婉的生活费,资助她完成学业。可是待婉高中毕业,她却希望暂把儿女私情搁置。她打算出来工作,弥补毅的付出,转而让他继续读书。她说:“你就应该趁早去念书,将自己再锻练一番,你将来一定有成绩。毅,就这样做吧,为着我,为着你,也为着我们的国家。”
可是,爱的自私,爱的占有欲,令毅产生猜疑了。“难道她存心离开我?我供她念高中三年,难道就只教会她怎样编出一番道理,使我伏伏贴贴地离开她?让她从此可以脱离我,去走她自己喜欢的路?”猜疑、妒忌、怨怼最后当然得到了谅解,小说也在一对小情人对生活充满乐观与憧憬中结束,余韵缭绕。
刘星在序文里,自称他读过鲁迅小说,那么他应该读过鲁迅的《伤逝》吧?在那个不健全社会制度下的青年男女,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青春恋情的早夭,是那么地令人唏嘘无奈。《伤逝》的涓生与子君的恋情,最终成为封建社会强大阴影下的活祭品--“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葬在遗忘中。”“一对小情人的故事”的看似有积极,有乐观,有盼望,没有《伤逝》那样灰暗。但故事其实还没结束,因为一时的谅解与温馨,摆在前路的,仍然是阴霾、崎岖、泥泞满布的生活道路啊。
再下来的是讽刺篇。“文化界人士”在刘星笔下,毫不留情地揭露了教育界败类陈校长的种种劣迹。他卖保险赚取外快、搞大女教员的肚子、看艳舞、诬告追求他女儿的大学生是“不法分子”!面对中学的改制,将造成华文教育种种不利的境况,却唯唯诺诺,没有丝毫骨气。一开篇的“咖啡店谈论”,已经狠狠击中陈校长这类人的要害:“在我看来,这些人大部分除了从书本上学到讲笑话的本领,狡猾、欺诈、虚伪、造作、吹拍、逢迎外,就只懂得怎样以勇敢的姿态,来遮盖那怯弱的心。”
这篇讽刺小说,颇像话剧,全篇集中在两个场景,以对话带出情节。
讽刺很有力度,鞭鞑也很入里!…时过境迁,改制后的华文中学,分成国民型中学与民办独立中学,40过去了,60间独中仍然巍峨矗立在大马国土上,华文中学没有消亡,华文也没有消亡。倒是像陈校长这类“文化界人士”,仍然阴魂不散,仍然在各个社会角落,运用他的狡猾,他的诡诈,来继续榨取华社的资源,牟取利益。此篇颇有警世意味,我们能不警惕吗?
(3)
可能是个人偏爱吧,我比较喜欢是刘星的乡土叙述。
“苦难线上”,应属这类短篇的重头篇吧!“苦难线上”描述的应该是“紧急法令”时期的悲剧!有它的历史反思意义!故事讲述阿凤与父母、哥哥一家四口,原是霹雳州的种菸人家,紧急法令时期,政府施行措施,把山区的村民都驱赶入形同“集中营”新村安居。这个时候,代表官方的新村财库痘皮陈,觊觎阿风的美色,但想一亲芳泽未遂,且被凤父斥责,他恼羞成怒,便诬告凤父是“山芭佬”(正确的说法应是“山老鼠”),保安队枪杀了阿凤父亲,她哥哥义愤填膺,想找痘皮陈算帐,也被诬陷入狱。最终,痘皮陈仍然色迷心窍,死缠阿凤,阿凤忍无可忍,夺了陈的枪,乱枪把他击毙,然后逃入森林,不知所踪。
这样被淹殁了的“黑区”往事,读来仍然震撼万分。
黑区时期惨案多,“巴冬加里事件”英军屠杀村民,至今未讨回一个公道,阿风的故事,只是沧海一粟吧?作者描写阿凤发现被保安队打死的“山老鼠”,竟然是父亲那一幕,无论是气氛营造、戏剧张力、现场感,都笔力万钧。
“阿凤走得很近了。担架上的尸体,用树叶遮盖着,只两只脚露了出来。因为担架短了些,脚露在外面一上一下地摇摆着。阿凤一瞥见了她熟悉的那双裂嘴的破鞋,还是两天前她替父亲洗时,频催父亲买对新的换上,父亲还只说等下坡就去买的。她先是直盯盯地凝视着那双脚,等到她走到了那担架边,抚摸着父亲的脚时,好一会,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爸――”
阿凤坐上痘皮陈的车,初虚与委蛇,但强烈的仇恨,与不甘受辱,最终迫使她夺枪,杀死痘皮陈的描写,也写来惊心动魄。
唯一的小瑕疵,是那段“开场白”,简直是“蛇足”了。
(4)
刘星自承,有些篇章,是以梦幻与寓言形式出现。
但从作品的整体性来看,刘星还是个“现实主义者”!正因为他走的是“写实”路线,乡土的路线,且企图以写实的解剖刀,来刮社会的脓疮。但因为作品缺少一种“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艺术多棱性,缺少“笔走偏锋”的冷视角。人物的塑造,也少涉足“灰色地带”。在小说技法上,也少了隐喻、象征性、歧义性的探索。整体上来看,“写实”还是力有未逮了。
比如“苦难线上”的“开场白”,作者夫子自道把一切苦难归咎于“战争”。然而,战争有开战与止战之分,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三年零八个月的“抗日战争”,对新马人民来说,是场正义的“保卫战”。之后的紧急法令时期,是反殖与两种意识形态所衍生的“围剿与反围剿”攻防战,有本质上的不同。痘皮陈仗着自己的权限,耀武扬威行使不义,陷害阿凤一家,这是人性之恶!这类人,如虫豸兽类一样,在抗日时期铁定是个“汉奸”,剿共期间,是个村委财库,在英殖民地期间,岂非也化身是个活脱脱的为虎作伥的狗腿子?只能这么说,不义的战争,给予这些人渣存活的温床。
同样的问题,出现在“文化界人士”。讽刺辛辣有力,但陈校长属于典型人物人物吗?有它的艺术概括性吗?卖保险、看艳舞、搞婚外情、诬蔑栽赃、毫无文化骨气与节操,仿佛集大奸大恶于一身,似乎有“堆砌”之嫌,共性之中稍嫌缺少个性。我们知道,在那个时代,教育工作者薪水低,工作量多,掌管校政的董事又手操生杀大权。教育法令又如紧箍咒。多少老师校长们要战战兢兢,要面临痛苦抉择?跪着生,还是站着死?所谓“板荡识忠良”。最恶劣的时代,最苦闷的时代,不也正是唱起高亢强音的时代?为何在小说中,我们看不到这样的觉醒人物呢?
鲁迅谈小说创作,曾论道:“是不幸的人们病苦的揭示,病根的暴露,期望引起疗救的注意,帮助改良社会,改良人生。”鲁迅是身体力行,理论与实践并行相辅的文学家。《药》、《祝福》、《阿Q正传》、《狂人日记》、《孔乙己》,除了是“病苦的揭示”,也做到了“病根的暴露”!
刘星的小说,往往只是“病苦的揭示”,离“病根的暴露”还有段距离。
安德尔斯在评论卡夫卡时曾说:
“卡夫卡不过问世界上的善或恶,他尊重其整体的悲剧性。”
什么是“整体的悲剧性”呢?谈的岂非也是“病根”--病根,在于你身处的那个时代,连善与恶的标准也失焦了,模糊了。对与错的简单逻辑也被扭曲了,追逐一个改革社会的理想的梦,渐渐堕入黑森林,趋炎附势者,却美酒笙歌。人性泯灭,人们浑浑噩噩过日子,就有如鲁迅所描述的“铁屋中人们”一样。吊诡的是,清醒者反而是被驱逐、被棒杀、被诬陷的一群!
你能想像那样的时代吗?能想像那样的境况吗?那样的人性混乱吗?当你能深刻地、独到地、勇敢地写出那种“时代的整体悲剧性”时,那你肯定能效法鲁迅,成为一个真正的“现实主义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