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孪生记》（4）
（7）
望桦打开电脑档案…
仍然是念菊的画像，一幅幅，顺序着，从6岁开始。纯美、婉约、含羞、善良的念菊。学书法时的专注、弹奏古筝时的从容、朗诵诗歌时的顾盼自若、攀上万里长城时的英姿飒爽…她活脱脱，像盛唐的才女，恰似中华文化的化身。她是他梦寐以求，倾注了心血，培育出来，继承中华文化的新一代啊！
望桦一幅接着一幅，观赏着。
在转页时，骤地，映象中念菊的脸，突然虚化，慢慢消淡…他赶忙按键，但病毒已侵入电脑，整个档案被袭击侵蚀，化为碎片，一片一片慢慢掉落，消失在荧光屏处。他不断按键盘，希望能挽救，但徒然了，只能眼巴巴看着念菊从6岁开始一直到20岁的每一张脸，都破碎了、断裂了、不见了。
他发狂般的拍打着电脑，呼喊着：
“不见了，不见了，怎么都不见了！”
前妻ELIZABETH跑了进来。
“怎么回事啊？”
“不见了，念菊不见了呀…”
终于，最后一幅念菊，站在天安门广场前的念菊，也慢慢崩解！
ELIZABETH抓住歇斯底里的望桦。“你冷静点，好吗？冷静点啊…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放不下…念菊已经死了，她在6岁的时候，已经死了啊，你不要老是活在你虚拟的世界里啊…你忘了吗？女儿是孪生的，是一对的，念菊死了，我们还拥有STELLA，望桦…望桦…你听到我说什么吗？”
望桦怔怔望着荧光屏，断层的记忆衔接回来了…
已离婚的望桦与ELIZABETH，很重视每个月一次的相聚。他带着念菊，而前妻带着STELLA，通常去游船河，观赏歌剧，或者到飞禽公园去走走，让这对孪生姐妹有个相聚的机会。两个孪生姐妹，在父母各自的照顾下，受不同的教育，读不同的书，显然产生一些性格上的差异。嗜好也不同。他们坐在船上，望桦讲述新加坡河的历史，念菊耐心听，STELLA却心不在焉，老是打岔。回程时，船航向新加坡河口。途中，STELLA逗念菊讲话。念菊却闲静地捧着唐诗，在读。STELLA生气念菊不理睬她，突然恶作剧，攫过念菊的唐诗，丢进河里！念菊哭了起来，与STELLA拉扯，两人竟然失去平衡，一起滚跌进河里！
船仍然泊泊而行，ELIZABETH惊慌，急忙唤船夫把船停下。
而望桦却毫不犹豫，已纵身跃下河里。他不善泳，但为了救两姐妹，边呼唤她们名字，边努力游向她们…滚滚的浊流，把她们冲往下游！他精疲力竭，终于游近了一人，她是STELLA？还是念菊？他分不清楚两姐妹，都一样脸孔？一样的呼救声音，对不对？不管是姐姐还是妹妹，他都得救，对不对？都是他的生命，都那么重要…可偏偏，他只来得及攫住一人，另一人已随即被滚滚浊流吞灭！他只能救住一个啊！他没有得选择啊，只能抓住奄奄一息的一个，而让另一个溺死在恶流里。是上天的恶作剧吗？在医院救醒了女儿的时候，ELIZABETH才含泪告诉他，被他救起的是STELLA！
“念菊…念菊啊…我的女儿呀…”
他所虚拟的念菊最后一幅脸，终于崩解完，在荧光屏上完全消失了。
他的中华文化继承的梦，他的盛唐才女，他的所有期盼，都成空了。
原来，他一直活在自己“虚拟”的世界里。在1980年，在“南大”被关闭的同一年，他的女儿曾念菊，早已溺死在新加坡河中了！再也不存在了！他终于震醒了，怆然回到了现实！他茫然地，瘫坐在电脑前，望着一无所有的空白荧光屏，他终于彻底崩溃地趴在电脑前，滂沱大哭。
（8）
晨曦初露，河畔遗留下狼藉的酒瓶与残羹。
乌鸦与雀鸟在飞舞觅食，清道夫在清理城市的呕吐物。
水生也茫茫然望着悠悠河水…没有霓红灯，没有河面上虚幻七彩碎玻璃的倒影，念菊的倩影的消失了。不远的石阶上，蹲在哪儿呕吐完，刚刚清醒的念如－－STELLA，一头染得金黄的头发，纹身、耳环、锐气、嗑药，过早的消耗的生命，还有被药物晕染得迷惘的瞳孔－－为什么当初被溺死的不是她？
水生突然解开衣服，飞身跃进河里，快速地泳进。
他在寻找念菊不存在的身影与那顶帽子…
×××
南大牌坊前。牌匾刻写着：1955。南洋大学。
望桦仍然蹲在哪儿拔草…
他昂头，望天空，一片阴霾，似又要下雨了…经昨夜雨水滋润的野草，更肆无忌惮的恣意生长。瞬忽间，它们恰像莽莽雨林中的野树葛藤一般，冽然以惊人的成长速度，恣意地伸展着绿臂，像天外异型般，迅地攫住了牌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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