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生记(2)

2008-04-27 20:02:31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孪生记》(2)

 

“难就问人,学问学问,就是要学会问!”

“有个人可以问,就好了…哦哦,念菊…怎么没跟您回来?”

“她忙啊…上大学了,功课很重,最近还在学古筝。”

“古筝?厉害!她还记得我吗?阿水啊,游泳很厉害的阿水。”

望桦突然沉默下来,蕴着心事,郁郁望粼粼的水波。昂望高耸的金融区大楼,像根根擎天的柱子一般,仿佛铁栅一样,把他包围箍困!他觉得一阵昏眩…大概感冒菌还未完全去除吧?他掏出手帕抹汗,忽然有股想逃离这儿的冲动。

“陪我去游新加坡河,好吗?年轻人。”望桦说。

“没问题啦,我朋友有艘船,我载你去,游一整天都行!”

在河畔驳船码头上了那艘陈旧的渡船,水生亲自掌舵,驾着船沿着河口往上游驶去。船首切开了乳酪一般的水痕,泊泊的马达声,滚滚的浪花,勾起望桦许多回忆。耳边仿佛闻水生的爸爸在讲述着新加坡河的历史沧桑。

“新加坡河啊…是条特殊的河,新加坡的河,是繁荣的起点…早期,那些来自各国的大轮船,进不来卸货,因为河道太浅了,太窄了,只好由驳船,俗称舯舡的装载货物,运到河口,所以啊,当年的河口,可热闹了…洋轮处处,来自唐山的码头估俚,全围聚在这儿讨生活。他们的脚力,可神啊,扛着重重的麻包袋,米呀、面粉、洋葱啊、马铃薯,走过长长的跳板,从舯舡扛上岸!”

望桦:“你们三代人,都在新加坡河边长大,知道河有多长吗?”

水生:“喔…这个我倒不知道了咧,又没量过嘛。”

“新加坡河,跟当年的面貌当然不同了…以前岸边是驳船、苦力、九八行,你看看,现在的河畔全是什么?酒吧,酒廊,西餐厅,泡浴场,娱乐场所,洋人游客集聚的地方,真的没有意思,对吗?母亲的河,充满勃动生命力的河,却不再看到舯舡、货舱、讨生活的苦力。”望桦感慨。

“教授…你应该带念菊回来看看啊,新加坡河的变化。”

游河的航程中,阿水的话题始终在念菊。念菊20岁了吧?她在那间大学念书?平时做些什么消遣?北京寒冷吧?她怎么不常回来?每次只看见你跟太太。喔喔…还有念如吧?她现在改了洋名,叫作STELLA吧?STELLA是姐姐吧?她们…真的长得太像了,简直分不出谁是谁。喔喔…孪生姐妹嘛,当然相似啦,一个模子出来的嘛,我真笨!水生抓抓头,腼腆憨笑着。

望桦把视线投向粼粼水波中…

水波中,仿佛浮漾着孪生姐妹天使般美丽的脸影。

74年吧。太太ELIZABETH生了双胞胎,一家都沉浸在喜悦中。

而望桦偏偏是在黑狱铁窗下接到这个喜讯…

他是在“内安法令”下被逮捕,被连续不断的拷问。

--你是否曾经与流亡国外的×××一直保持联络?

--你在国外发表的文章,一再提到马列主义?

--你是否企图组织政党?进行颠覆政府的工作?

他否认一切!他只是个在大学教政治系的良知知识份子。课余写写文章,针砭时弊,喜欢结交反对党人,如此而已。但拷问毫不放松,马拉松般烤炼着他精神与体力的负荷。盘问继续,精神折磨、熬炼继续。他被关在单独囚禁的牢房,他们甚至找来“心理战术”专家,他仍然坚持:“我无从为我没做过的事,而认罪!”后来他崩溃了,把所有周遭的物件都视为敌人!包括铁栅、墙、窗沿、马桶、装食物的盘子…他用自己原始的身躯,去抵御敌人,用身子撞墙、敲击铁栅、把头奋力塞进铁栅的缝里、撕咬盘子,甚至把头埋进马桶,然后拉动手把,冲水!在他快溺死的时刻,狱卒突然敲击铁栅,把他唤回污秽恶臭的世界

待他恢复清醒,没溺死在马桶里,却呛得一鼻孔的屎便污水的时候,来探监的爸爸告诉他这个喜讯:“你做爸爸了,ELIZABETH生了一对双胞胎啊…”

他放弃了挣扎与信念的坚持…

他签下了悔过书,赶得及在孩子满月前回家团聚。

爸爸谷伯烧了开水,一定要他冲“柚子叶澡”,把所有霉运都冲走!还亲自下厨,煮了面线鸡蛋。太太ELIZABETH唠叨着,怎么知识份子,还迷信这些?他却迫不及待从摇篮抱起两个脸蛋红扑扑,可爱得像嫩红番茄的婴孩,他内心战栗着,双手颤抖着,精神的跌荡颠簸,一时还难以恢复平衡状态。他悄悄发誓,为了跟两个孪生女儿享天伦之乐,他再也不涉及任何足于万劫不复的改革社会理想了--内安法令,永远是施与魔咒一样的链套,环绕住所有异议者的颈项…为什么上天要赐予他两个那么美丽、娇嫩、瓷器般的孪生女孩呢?对他复产生什么意义呢?每次午夜梦回,他在摇篮边,都反复再三烤炼着这个问题。看着念如(STELLA)、念菊一寸寸长大,长牙齿了,牙牙学语了,会爬了,会打扮了,会比较姐妹之间的差异了!会争玩具了!会摺纸了,会弹钢琴了…每一张硬照,记录着她们天使般的笑容,她们的快乐与逗趣。

但黑狱残遗的梦魇,仍然带入往后的生活…

他的大学教职丢了,没有任何学校肯聘请他。他间歇狂躁症发作,歇斯底里,不是自伤,就是伤人。他垮了,不能写文章,不能读书。婚姻也受到了煎熬烤炼。在协议下,他跟ELIZABETH办理的离婚手续,两个孪生孩子,他要了念菊。念如则归了太太。协议包括,至少让她们两姐妹每个月相聚一次。

像春泥护花般自然的,他把念菊送入华校。

而也像洋水仙一路播种的,ELIZABETH让念如报读英校。

两姐妹上不同的学校,穿不同校服,搭不同校车。

仍然分不清谁是谁!在她们相聚的时刻,河畔的顽童难得看到一对孪生姐妹,像洋娃娃一般,可爱逗趣,常常取笑她们。

“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嫁人了,老公一定搞错谁是谁…”

“两个同嫁一个老公,不就行了?”

“同时养两个,谁养得起啊?”

“阿水咯…他喜欢人家,又不敢讲…”

“两个都喜欢吗?”

但阿水就是分得出哪个是姐姐STELLA,哪个是妹妹念菊。也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能一眼认得出她们的不同。或许,是因为气质吧?读英校哪个头总是昂得比较高,读华校的比较谦卑,常常垂低视线?他特别喜欢念菊!两姐妹走过河畔,他在帮爸爸捡葱头,视线总瞄在念菊身上!他喜欢念菊,就喜欢上了,说不出原由。有一次,孪生姐妹又在河畔走过,顽童恶作剧,尾随在后,不断逗弄她们。她们不理睬。顽童却出其不意攫走念菊的帽子,丢入河里!念菊眼巴巴望着美丽的帽子随水飘走了,伤心得想哭,此刻,冷不防一个瘦小的身影飞身入河,奋力泳向河的下游,终于抓住了那顶帽子。岸上围观的人,都惊讶这个小孩的泳术,怎么那么精湛?水生湿淋淋爬上石阶,把帽子还给念菊。

“谢谢你…”

水生腼腆笑着,抹抹湿漉漉的脸。

他永远忘不了,念菊的那个微笑…

 

4

“你想知道念菊的近况吗?”

望桦打开手提电脑的一个档案。在荧光屏显现的,是一幅幅照片,全是念菊的照片!从6岁穿着校服,戴着帽子开始;跟着是7岁,抱着洋娃娃,含羞微笑。8910岁…顺序着,每一年一幅,仿佛岁月的轨迹,从童稚,变成青涩少女,再成为亭亭玉立的大学女生。

望桦每掀开新的一幅照片,都难掩兴奋地讲述:

“这是念菊15岁的样子,她在练习书法…这是16岁,她学古筝,似模似样吧?这是17岁,爬上万里长城的英姿。这是18岁,参加诗歌朗诵比赛留影。这是19岁,在天安门广场留影。天安门,你懂吧?89年,六四的时候,学生们蜂拥而走上广场,反官倒,反贪污腐败…哦哦,那年,念菊才15岁。”(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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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空间
林子 发表于 2008-04-30 21:08:11
回复 #1 丁云 的帖子
很欣赏作者的处理手法,从不同的角色切入,有倒述、有插述,全方位视角,描述得丝丝入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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