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生记(1)

2008-04-27 20:00:45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孪生记(1)

 

1

曾望桦蹲在牌坊下拔草的时候,前妻ELIZABETH突然来电:“爸爸刚刚问起你…你一回新加坡,不陪陪他老人家,跑哪儿去了?”

望桦回答:“我在裕廊这里啊。”

ELIZABETH又问:“WHY DID YOU RUN TO JURONG?”

望桦回答:“我在拔草…南的牌坊这儿啊,野草长得很快,也没有人清,我不拔一拔,明年再来,恐怕牌坊都被萋萋荒草掩没了…”

ELIZABETH在电话中又一轮又急又快的英语,嘲弄他的“南大情意结”!笑他迂腐的“文化观”!他挂断电话,继续埋头拔草。其专注的程度,犹如在整理资料,分类、归纳、去芜存菁,进行一项探讨文化灭绝的论文书写工作!野草有茅草、羊齿类、蔓藤,偶尔掺杂不太令人讨厌的牵牛花;还有一种人行过,种籽总会牢牢地攫住你裤脚的“苞谷消”。茅草最是猖獗,繁殖力也最强,根扎入泥土,开叉,伸展,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以惊人的速度转瞬间霸占了整片土地!

雨突然莅临了,细细密密,轻柔的雨丝,似江南的梅雨。

望桦也不避雨,继续埋头拔草。雨势却越来越大,梅雨变成惊蜇前的大雨!西南季候风喇喇地吹,骤风挟着密雨,吹打得野草瑟瑟作响。他站起,迎面仍然是他不得不畏惧的箭一样急的风雨肆虐。他昂望,那写着“1955,南洋大学”的牌匾,耸立在萋萋荒草中,牌坊的石柱上,难免遗留岁月风霜的斑斑锈痕。但仍然顽强的矗立,像个守护者!

忽地,雨势敛去了。而经雨水滋润的野草,更肆无忌惮的恣意生长。瞬忽间,它们恰像莽莽雨林中的野树葛藤一般,冽然以猖獗的成长速度,恣意地伸展着绿臂,像天外异型般,迅地攫住了牌坊…

 

2

牛车水的老店屋楼上,几株水梅枝桠探出天井,呼吸着阳光。

谷伯正晃动他手中的报纸,微微激动地说: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篇文章…这一段话,说得很最贴切!我念给你们听…‘长期主宰新加坡社会的统治精英们,就是受这种英语教育的产物。如果你是受英文教育的中产阶级,把孩子送入传统的英校,在主流社会的权利结构中,无疑是让孩子在起跑点上占了优势。但同样的一群人,受的是华文教育,就必然受到有形无形的打压’…我不是沙文主义者,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妥…南大关闭了10多年,华文变成弃儿,他们到底想把这儿变成什么?伦敦?还是纽约?”

望桦裹着夹克,沉默地瑟缩着。

前妻ELIZABETH递给他抗生素与退烧药丸,他全吞服了。

“啊…你怎么不提点意见呢?”谷伯回望望桦。

“我提了啊…这文章就是我写的嘛,我在国外寄回来的,而且化了个笔名,如果在国内投寄,恐怕他们都不敢刊登,投篮了。你看看文章下面署的:文发出中国北京。因为这是外国学者写的,他们的尺度就比较宽松了。

WHAT S  THE USE?有多少人看你的文章?WHAT CAN BE CHANGED?整天谈母语母语,谈弱势社群,谈南大创伤政府继续行事他们的霸权,你能有什么办法?能改变什么?这个国家,早已不属于我们的了,我们拿的都是外国护照,你还管那么多干嘛? ELIZABETH是用英语掺杂生硬华语讲的。她来自马六甲土生华人家庭,谈母语,她永远没有切肤之痛。反正她觉得英语自在,带着女儿移居加拿大多年,在大学教SHAKESPHERE。“一年只回新加坡一次,还关心这儿什么政治议题?教育、人文、环保?太累了吧?”

望桦虽然与ELIZABETH离婚多年。但因为女儿这根无形的“脐带”,因为老父,勉强把他们牵扯一起。但见了面,总是意见相左,脸红耳赤。

“别争论了,望桦啊,跟我去牛车水走走吧。” 谷伯打圆场。

“爸爸,他那个样子,怎么出去?”

“淋一点雨嘛,又不是大病,不是那么弱不禁风吧?北京难道不下雨吗?哦哦…女儿呢?女儿呢?在那里?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不管你们拿那一国的护照,每年回家,一定要带着女儿回来,一年才回来一趟…新加坡啊,每年都在改变,华校灭亡了,总邮政局要变成五星级酒店,听说,国家图书馆也要拆,连鱼尾狮听说也要搬家了。新加坡河更不用说了,77年搞清河运动,搞了10年,终于河水变清了,专家鉴定,适合海洋生物繁殖生存了。但两岸的景致,渐渐变得我这个在新加坡畔长大的人,也认不出了。我孙女呀,不管她拿的是那一国护照,毕竟是在新加坡生的,就该让她保有乡土观念…每一根牛车水的灯柱,每一条老街,每一间庙宇,都有丰富的记忆,你在加拿大温哥华,他在北京,离得那么遥远,飘浮无根的,像洋水仙一样…是应该让孩子多接触家园的。

“接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离开?”望桦沮丧的。

 “是啊,望桦写信给我,总是抄那句不知从那本书上抄来的文字给我:‘我们都爱祖国, 但祖国爱我们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选择,现在不是强调全球化,地球村的概念吗?STELLA老是埋怨,大学里的同学问她:你来自那里?她说SINGAPORE,同学茫然WHERE  IS  SINGAPORE?因为在地图上,新加坡小得几乎找不到!”

“你不是说,STELLA有活动,她究竟回不回?”

“回啊,怎么不回?机票都给她买了,她还坚持要坐商务舱呢,如果不给她坐商务舱,她就不回了!年轻人,就懂得享受,等大学里的活动结束了,她自己会搭飞机来新加坡的。她说,上飞机前,会给我电话。我真的担心,STELLA最近很叛逆,悄悄跑去纹身…男朋友交了一个又一个,总是不长久…”

爸爸望两人:“孩子教不好,你们两个,都有责任哦。”

 

3

 望桦感冒好了,孤自从牛车水走到新加坡河畔。

 他站在驳船码头,遥望对岸的莱佛士雕像。早晨的阳光很好,温煦而暖洋洋。波光粼粼中,水上德士在穿梭,载着游客游河。望桦刚刚在石阶前站一会儿,那个青年又来了!客气的跟望桦打招呼!

“曾教授,您好。”

“还好…还好…”

 青年肤色黝黑、粗犷、憨厚的样子,嘴巴嚼着鱿鱼丝。他永远一条汗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颈项围兜绕着条抹汗的“祝君早安”毛巾。太阳猛的时刻,还罩着顶自己缝制的布帽,乍一看,倒像是以前在码头舯舡船扛货的估俚!

望桦记得他,每一年他回新加坡,都遇见他。他叫作水生,旁人都唤他阿水 ,他说,他爷爷是早期新加坡河舯舡上的苦力。爸爸嗅着海泥味长大,没有读什么书,脑袋钝,不过勤劳踏实, 后来在牛车水开档卖潮州粥。望桦有时候还被阿水拉去吃他爸爸的潮州粥。咸蛋、卤蛋、梅菜、花生、江鱼仔,扒两碗热粥,满身汗,真是“过瘾”!这个阿水,没有什么文化,跟他爸爸爷爷一样,一直在底层社会打滚,但很道地新加坡草根味,讲义气,好打不平,乐于助人。

阿水每次来,都问起关于念菊的事…

念菊上什么学校了?长多高了?喜欢什么消遣?看什么电影?听什么歌?交男朋友了?…阿水都不厌其烦,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望桦对这个年轻人蛮有好感的;看到他,仿佛看到保留了纯朴、憨厚,像早期风云激荡年代的热血青年,没有受到太多功利、自我、物质主义的污染。他知道他只念到中三,就辍学了,在海味行做估俚,便常常鼓励他看书进修。他喜欢念菊吧?看得出来,不然干嘛老是紧张兮兮,打听念菊的生活近况?

曾望桦惯性地塞给阿水一本书。

“这是趣味逻辑学,送给你。上次那本,看完了没有?”

“喔…还没看完,很难咧…”(待续)


加入收藏 编辑 审核

TAG: 小说

林子空间
林子 发表于 2008-04-30 20:54:46
回复 #1 丁云 的帖子
南大情意结,黍离之伤,何时了?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移民,留学,投资,美食-v6e3K%Y        }gy4?
新旧轮替,城市重建,抹去了多少集体的历史记忆?
%O ^ ^n ?P1t M6~bq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移民,留学,投资,美食这是否就是社会进步的代价?
7y L1Y1fv{V.i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移民,留学,投资,美食随笔南洋网2wGCQR*f4dG l5N
故事题材有深层意义,令人反思!

我来说两句

(可选)

OPEN

Powered by X-Space 1.2 © 2001-2006 Comsenz Technology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