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虫与蛙皮
--开垦的乡土情
(一)乡土经验
我的乡土经验,一块是吧生咖啡园,一块是乌鲁冷岳大森林。
咖啡园是我童年的摇篮,晃荡着快乐的成长!生活沾着泥香与泪水的记忆。翻土、播种、浇水、除草、采撷咖啡籽。那条窄窄的泥泞路,总是引向外界热闹的街市、庙会、电影院,杂货铺总是摆卖着各式各样新奇玩具与糖果与漫画书,诱惑着我童稚的心灵。但随着父亲的早丧,兄姐一个个的远离,融入工业的齿轮,导致田园的荒芜,我的“摇篮”渐渐濡湿在长夜的梦里。成长的脚步是颠簸的,梦也是颠簸的;像偷偷采撷自邻园未完全熟透的青柑一样,剥了皮,含在口里,有种酸涩带点甜的滋味。
乌鲁冷岳黑森林,却是我少年的启蒙。
青春、狂飙、飞车、追逐着的歌星梦。跌跌撞撞,随着跌荡激流而来的,是早夭的初恋,森林的里的砍伐树桐、锯板;也第一次接触血淋淋的翻车意外,死亡、玄幽、恶魇、政治、513、马共寮寨、保安队等全扑面而来,几乎令你窒息,手足无措。初恋的挫伤、友谊的烤炼、生活的艰苦、政治的启蒙,使我过早的迈进成人的冷漠,对人生的彻悟,理想的破灭,埋下了我像洋水仙一样漂流的种籽。随后,我背起行囊,几乎走遍了整个马来亚半岛!乌鲁冷岳芭场的经验,促成了“看山岁月”一系列的短篇。描写513种族暴乱的“围乡”,也以此为背景,把埋葬了的青春、死亡、生活的苦炼,提升及人性的幽微、猜疑,与暴力!
还有一块,就在曼绒县的爱大华木薯芭。这是“间接”的乡土经验,题材是一位住爱大华的读者提供的。我根据她提供的资料,曾经数次实地访问了一些村民,了解关于木薯芭土地舞弊的事。木薯芭、非法耕农、农民示威、马共,刚好为我的长篇小说“赤道惊蜇”三部曲之首部--“卫土篇”添加了波澜壮阔、震撼人心的情节!“卫土篇”只是一部乡土小说吗?它所叙写的,看似我父母那一代农民的垦荒的故事。但南来农民作为弱势族群,为何不畏强权,流血洒汗,誓死保护自己的土地?能那么简单地理解为--土地是一切生活所需的来源吗?这也象征了漂流、无助、颠沛流离的南来祖先那一代渴望“扎根”的意愿与梦想吧?
(二)共生关系
乡土经验,给予我创作上什么滋养?什么启示?
从参与耕种咖啡、抓害虫、施肥、采撷、收成,再周而复始的过程,犹如笔耕稿纸,一字一感情,一脚印,一血泪的过程。印象最深刻的,是一种像古老的24节令中预示季节的变化,农人需与土地融为一体的“共生关系”!
我看过一个动物生态的节目,讲的是非洲的大象。有一种树木,提供了食物,让非洲大象有了生存的条件,大象吃了树叶,排泄的粪便,却又为一种甲虫的生存提供了条件。树叶、大象、甲虫,形成了一种“共生关系”!我们家务农,除了种植咖啡,也种菜,且养了一寮猪。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猪的粪便很容易造成环境的污染。但父亲在猪寮旁挖了一个池塘,在塘里养了一些草鱼,草鱼是一种吃粪便的鱼类,便解决了环境污染的问题。还有,粪便可以作施肥用,使得猪寮旁的蔬菜、番薯、香蕉树长得特别茂盛,这些农作物,复又变成了猪只的食粮。
这真是太神奇了的“共生关系”!
你们参观过“有机农场”吗?他们强调不用农药,不用化肥,在园圃里栽种某些花,让花的浓郁味道驱逐害虫。饲养的牛羊鸡鸭的粪便,跟收集而来的甘蔗渣、树干、虾克等,堆聚在一起让它腐烂,便是所谓“堆肥”了。根据搞“有机种植”的朋友透露,一英亩用过化肥、农药的农地,需要三年的“有机”修复,才能还原成为生机勃勃的自然耕地!其实在很早之前,我父亲那一代的农民,早已懂得这种如“生物链”的共生关系了。
生活在稻乡的人,必然早已知道几个步骤:翻土、播种、插秧、灌溉、成长、收成;然后是烧芭,让稻禾的灰烬渗入泥土,让根茎腐烂,化为植物酸,滋养大地,让雨水与阳光的配合,修复土地!然后等待立春、雨水、惊蜇、春分,便继续翻土、播种、插秧、灌溉…如此周而复始。
然而,在“赤道惊蜇”小说里,“共生关系”却是失衡的。
你看到,辛苦耕种,洒泪滴汗的木薯农民,待要收成时,土地却被铁丝网围起来,因为土地不属于他们的,他们是“非法耕农”!你看到,有权势者结合了政治的力量,舞弊地掠夺了这大片土地;然后,在种族极端主义者的煽动下,暴乱发生了,村民卷入其中。土地的资源没有被公平的分配,使得“耕者无其地”,政治与社会资源没有很好的分配,使得乱局频生,“共生关系”便倾斜了!你也看到,工业的脚步如铲泥机的铁齿,张开血盆大口,瞬间,农地变成了工业地,填土、工厂、工业废料掩埋了农田,农作物都枯死了,工业废水倾倒入河流,鱼儿也死了!这是一种严重失去平衡的景象啊。
我在短篇“萤火河的夜航”,也探讨了这种“失衡”的现象。而且探讨的是种族关系的失衡。两个老人,一华一巫,在反殖、抗日时期曾经并肩作战,但因为一场误会而交恶,至晚年仍然无法彼此谅解。但当他们身处的渔村面临海盗入侵,村民被夺掠、屠杀,他们终于觉悟,尽管老迈、赢弱,仍然颤抖着手,抓起生锈的猎枪和钝了的巴冷刀,再次联手抗暴!且不忘教诲年轻的一代,要同舟共济。年轻的一对“异族恋”男女,最后摇着小舢板,渡过了遄急、礁石密布的河流,往远处的港湾向水警求助。
让我的“原乡”的一切回复到“共生关系”,是小说家的渴盼吧?
但是,这单纯的“愿景”能否实现呢?
(三)烧掉蛙皮?
作为小说家,他的乡土经验,与他的创作,又产生一种什么样的共生关系?有了“乡土经验”,会否影响了他的创作观?价值观?美学观?从泥土中打滚而来,一身土气朴质,是他追求更高文学艺术的绊脚石吗?
我想讲个故事。有个俄罗斯童话,叫作“青蛙公主”--有三兄弟,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他父亲便按照传统,叫他们各自往远处射箭,来选择新娘。大哥往远处射箭,箭落在一处豪宅的花园,他于是便娶了富家千金。二哥如法炮制,迎娶了公主。小儿子射箭,箭却落在池塘边,一只青蛙跃出,嘴巴衔住了那支箭,于是小儿子只好信守传统,娶了一只青蛙做新娘了!他当然感到窝囊、羞耻、面目无光。可是不久,他发现那只青蛙每到了晚上,竟然能悄悄脱下蛙皮,变成一位美丽温柔的姑娘。他欣喜若狂。原来她是位公主,因为受了邪恶巫师的诅咒,变成了青蛙。她感动于他的爱护,只能在夜间蜕下蛙皮,跟他做恩爱夫妻。但要他信守承诺,永远不能向人透露她“夜人日蛙”的秘密。
故事还没完。有一天,皇宫举办了盛大的舞会,三兄弟都被邀请,大哥二哥都带了他们的妻子赴约。小儿子也带着美丽的青蛙公主赴约。舞会中,众人都为青蛙公主的美丽容颜,高贵的气质所倾倒,纷纷邀舞。连大哥二哥也流露羡慕与嫉妒。作丈夫的感到一股虚荣,他赶紧跑回家,把妻子藏着的蛙皮烧掉了!他以为如此,妻子便不再披上粗糙难看的蛙皮,永远保留着美丽的容貌。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如此做是违背了对妻子的承诺!妻子没有了蛙皮,便活不下去,伤心地投入池塘,永远消失了。
这个故事,毋宁是“当头棒喝”!
许多小说家,脱离了乡土,进入高等学府,冠上博士硕士衔头,步入中产阶级,追逐的便是“后现代”的时髦、语言变形、颠覆传统、意象、魔幻、拼贴等技巧,作品充斥着人性的幽微、阴暗、欲望、情色、堕落、呕吐、死亡美学…再回头望,赫然发觉自己一身沾染着“土气土味”,便犹如娶了一只青蛙那样,觉得难堪、窝囊、屈辱、面目无光,恨不得把“蛙皮”烧毁!他不知道,乡土永远是他最珍贵的、质朴的、生命力的、充满人文关怀的的优良品质。我曾经在“我的小说观”里强调过:“拔离了土地,农作物便枯干了,同样的,抽离了现实,抽离了民族与社会,小说艺术也枯萎了。”
烧掉蛙皮,意味着,“文艺女神”也将离你而去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