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选择你“最舒服的方式”
诗人杰伦在他的“作家作品真情录”中提到我。
能与真性情、感性理性兼备的诗人谈文学,是件美事。他提到我对他说了一些“鼓励性”意见。实感惭愧,我只是个爱发牢骚,喋喋不休的人,没学历、没理论、没涵养、没创见。在路旁咖啡店喝了点啤酒,胡诌什么“用你认为最舒服的方式”去写你的小说,充其量只属个人的写作经验,谈不上是真知灼见。
这里,想进一步挖掘深去谈一谈。
作家写作,以前都强调怎么苦炼,怎么呕心沥血。曹雪芹写“红楼梦”,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钟理和被形容为“倒在血泊中的笔耕者”!杜斯朵也夫司基被癫痫症长期折磨,他写作不见得是件“轻松自在”的事吧?鲁迅目睹中国人麻木不仁,愤然掷下见习医生的“听筒”,而拿起毛笔,“投枪匕首”与恶势力对抗,誓要疗治民族的灵魂!大概寻找的不是一种“最舒服的方式”吧?
果真如此吗?换个角度阐述。作家写作,如果不是真正“乐在其中”,有些讯息想传达,有些思想领悟想与人分享,有些悲愤要宣泄,他何必自找麻烦?不会翘起脚来喝啤酒?在沙滩晒晒太阳?上云顶拉拉老虎机?唱唱卡拉OK?或上网ICQ?呕心沥血,“一把辛酸泪”,是否作家们的夸张语境?我以为,写作嘛,不论你眼高手低还是眼低手也低,总要一个字一个字,从头到尾,把它完成。偷懒不得。然而,什么是所谓“最舒服的方式”呢?优雅的咖啡厅?一本最好的稿纸加一支墨水流畅的原子笔?还是一架性能最好的手提电脑加最快速的五笔输入法?当然,伸手可及处,有一杯冰冻的啤酒或咖啡是最理想的。当然,有张舒适的椅子,不会令你损伤脊椎骨是必备的。当然,耳边不要有杂音干扰,包括打桩、拖地、老婆唠叨、婴儿啼哭、电话铃声等;最好能播放陶冶性情的轻音乐。
喔喔…上述全数胡扯!
什么是“最舒服的方式”呢?你看过织布鸟筑巢吗?看过土拨鼠挖洞吗?看过非洲的甲虫,是怎么把大象的粪便捏堆成球状,滚动着回家当囤粮吗?这其实都是它们的浑然天成的“最舒服的方式”!记得海明威吗?他的著名“冰山理论”提到:“只要作者写得真实,你会感觉到他所省略的地方,就像冰山在大海移动是很庄严雄伟的,这是因为它只有八份一露在水面上啊。”海明威做过战地记者,被炮弹击中,伤痕累累。且有过斗牛、渔夫、狩猎、拳师、追逐酒色的经验。闻说,他写作,是用单脚站立的,因为单脚站立,很快脚便会酸麻。他唯有强迫自己,尽量用简约、精到、内含讯息量很高的笔触,来叙写他的小说。他如钢笔线条的朴质风格,完全抽掉多余的“环境描写”与周边人物的枝枝节节,勾勒出一个老人、一艘小船、一条大鱼的“老人与海”,便是“冰山理论”被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很好例子--对于海明威来说,这就是他选择的“最舒适的方式”。
再说奈波尔。提到奈波尔,很难“绕过”他夺得诺贝尔文学奖之作:“大河湾”。评论者认为,长篇小说“大河湾”是后殖民文学的经典!小说描写一群彷徨的人在战乱中寻访自我的过程。他们惶惑、颠沛流离,不知所措地的流徙奔走,犹如一路漂流,一路播种繁殖的洋水仙,在漂流中撒下希望的种籽,也在战祸中遭受可怕的挫伤与毁灭。“大河湾”的背景设定在后殖民时期的非洲大陆沿岸。当时殖民统治者刚刚撤走,时局混乱中,粗暴的政治、动荡不安的民生、被扭曲的民族斗争、残破的自然资源、种族纷争、杀戮等等…读者可能会惊诧于奈波尔的大手笔,以及对非洲后殖民时期的了解。
但莫忘记,在1962年,奈波尔已展开他对后殖民时代“新兴的国家”进行一系列的报导与研究。他以游记的形式,便走便写,足迹遍布了西印度群岛与南非洲的英、法、荷殖民地,进行考察。自传体小说“黄金国的传奇”、“身在自由邦”等,已探索了英国侨民在战乱频频的非洲国家的遭遇。完成于1978年的“大河湾”,毋宁是他后殖民的经验的总结,并且找到了他认为的“最舒服的方式”叙写的一部长篇小说!为什么说是最舒服的方式呢?他运用了娴熟的第一人称,书中的我--沙林,毋宁是他的投影。在书中,他能够以冷澈的视点,探索后殖民时代的人心荒原、疏离、欲望、权利等命题。
突然想到…马来亚的独立、黑区时代、马共骚乱、殖民者余留下的种族分化因子,弱势族群与既得利益者的矛盾,自然资源的分配不均等等。跟奈波尔刻划的“后殖民”社会的面貌,如斯惊人地相似!我无意跟奈波尔比肩,而且是在我的“赤道惊蜇”三部曲完成后,才有机会阅读“大河湾”。
写长篇,什么是我自认为“最舒服的方式”呢?
这恐怕与我的“职业本能”,或曰“职业病”有关!任职电视台,长期搞剧本、开会“度桥”,还得大量地观看世界各国的经典电影作品。长期的职业训练,自然地对影像语言、镜头、符号、色彩、节奏等电影美学的触觉异常敏锐。当我要经营篇幅长、宏伟、时间跨度大的长篇,在设计人物以及描写震撼性场面,必然借助了电影美学的技巧。或魔幻、或现场感、或色彩感、或象征、或拿捏节奏;描写及人性的扭曲、杀戮、谎言,连爱情也刻铭得惨烈无比。蒙太奇交替剪接,更在作品中时常运用,可说是耽溺成癖了。
杰伦原是诗人,他擅长朴质、灵动、感性的书写。
他的乡土经验,他的从政生涯,熬炼出一身“铜皮铁骨”;他对生活直接的参透力与透视力,绝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现实主义诗人!难得的是,他在政治界五颜六色的晕染下,仍然保有一颗赤子之心,保有热诚、朴质与真诚,保有对文学的浪漫情怀。如果他要叙写长篇,以他“最舒服的方式”,应该不是效法海明威的单脚站立,也不是奈波尔的后殖民经验;而是效法“天掉水”鸟儿般,“飞得快,叫声清亮而悠远”,总在胶林出没,在雷声滚动,雨天将至前,给胶工带来讯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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