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望的都市--苏珊篇
(1)
殖民地遗老又回来了,卖弄着他的英腔英语:“Susan was left with no choice than to quit.除了离开,苏珊别无选择。各位,请注意这里肯定句与否定句的差别。”老师抬抬老花眼镜,望住座位上的苏珊,流露暧昧的眼神。“喔…Susan,我不是在说你…you have a lot of choices.”
“Susan was left with no choice than to quit…”
苏珊没有理会老师,喃喃念着句子,魂飞在自己的世界里。雾都、罗拔、沙滩、海鸥、轮船…她已经尽量把头发烫平梳直,尽量装扮得密实而端庄,甚至胭脂也不搽,还刻意戴上了散光眼镜,增添些许书卷气。她尽量隐藏自己舞女大班的身份,且辛勤学习,认真作笔记,严肃地询问每一个生字;但还是撞到了“熟客”!呵呵,就是哪个“殖民地遗老”的英文老师,你信吗?苏珊初觉尴尬,怕他随时拆穿她“妈咪”的身份,但随即坦然了,豁出去了,无所谓对错?是吗?最近招待了一个印尼华侨客,在巴淡开塑料工厂的,驾豪华游艇过来的,人多金而豪气,教了她一招:“禁赌还有道理,禁什么娼嘛,有些女人,天生无男人不欢,有些男人,天生男性荷尔蒙强,开娼馆,只不过提供了一个场所,让这样的男人跟那样的女人解决性欲的问题,还促进了旅游业,功德无量啊。”
苏珊既没有豪华游艇,也没有塑料厂,当然不能挺起胸膛,振振有辞,也学巴淡客这么说吧?
尤其上英语班,眼睛瞄过去,眼角睨过去,不是上班族,就是保险从业员,还有过气政治人物夹杂其中,上述那番似是而非的“歪理”,怎能说得出口?妈咪就是妈咪,婊子就是婊子,再包装成女公关、PR、陪游、援助社交、纯谈心,摊开两腿,还是婊子!不信吗?异样的目光,总是紫外线般不断照射过来!指指点点的手势,总是持续…苏珊埋头想读书作书虫扮鸵鸟也不行,总有学员,探头轻声问:喂,你很面熟…是不是在港口哪个…百乐汇上班的?她总是冷眼回应:你妈才在百乐汇上班!
但哪个混蛋阿松,却把她憋着个把月的一肚子闷气引爆了…
阿松竟然摸上课室来,白粉瘾犯了,流着鼻涕,脸色僵尸一样失血苍白,死瘫瘫的倚在门口,不断抹鼻涕,央求地:“有没有钱?求求你给我一口,不然…我准死了…”“你死死去,落得干净!我给你买棺材!”“不是这样无情吧?Susan…给我一口嘛,求求你,看在一场夫妻份上…”“抽死你去吧!”苏珊抓了手袋里的零钱,全甩在阿松脸上。
英语班的学员都驻足在一旁看热闹…
虹冷澈的眼神,像高山湖水,睨瞄着她。
阿松边抹鼻涕,边趴在地上,卑微地捡拾散跌的纸币。
苏珊无从遁逃,唯有面对,一股怨气的,朝看热闹的脸谱噼力啪啦宣泄:
“看什么看…没看过连续剧吗?妈咪怎样?舞女大班又怎样,碍着你们吗?还是揸住你们那条××?你听过鸡蛋与鸡的故事吗?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嫖妓嫖妓,知道嫖为什么在前面吗?嫖妓嫖妓,没有人嫖,那来的妓?我们又不卖白粉,又不偷不抢,又没叛国,只不过提供一个场所,让嫖的人,跟妓的人,各自得到满足…伤天害理了吗?干嘛用这样的眼光瞪我?而且啊,我们做的是港口水兵,是洋人的生意,还帮国家赚取了美金外汇,促进了旅游业,你们懂不懂啊?”
给她斥责的学员们全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2)
昏黄的夕阳,晕染整个吧生河湾,乌鸦屹立在电线竿上喋吵。
苏珊站在音乐课室的玻璃长窗外,往里边望,眼波温柔慈蔼,看得入神。
课室内,清纯美丽亭亭玉立像天使般的绵绵在弹奏钢琴,姿态优雅,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钢琴曲“给爱丽丝…”隐隐约约流泻出冷气课室,苏珊聆听着,眼眶蕴泪。此刻,却有人轻拍了她肩膀,苏珊回头,看见了周常。
“喔…州议员先生…”
“我早已不是州议员了,还这么叫。”
“虽然你不出来竞选了,不过以前你帮过我哪个死鬼老公阿松的事,我永远记得…唉,虽然,他最终还是没有变好,继续吸毒,烂赌,进出监牢…你看看,看到那个在弹钢琴的女孩吗?她是我女儿,叫绵绵,她对音乐很有天分,考到第八级了,你看她,像不像个天才钢琴家?啊…她真是我的天使,我的宝贝呀…我所有的梦想啊…”提起女儿,苏珊整张脸,就焕发神采。
“咦,她头发,怎么是…”周常微微诧异。
“哦,她不是我跟阿松生的,她爸爸,是个洋人,英国人。”
绵绵下课时间没到,苏珊拉周常去快乐花园喝酒,说是要答谢他。
“Why do you want to take this course?”
“Why do you want to take this course?我告诉你吧…现在入行的舞女大班,越来越年轻,搞什么企业化了,属下的小姐,有医药福利,每个月一次免费检查性病。还跟她们搞联会,有组织的,黑帮罩住?那个时代早已过去了…我算什么?老古董?过气妈咪?手下红牌全跑光,我能怎样?找流氓泼镪水?还是砍手指?这一招没有用了…Why do you want to take this course?呵呵,等我女儿毕业,我打算移居英国,让女儿进皇家音乐学院,我自己呢,学多点英语,好防身,想勾个英国佬作长期饭票,也要学会用英语说说情话,灌灌迷汤啊。”
周常默默喝着啤酒。
“你呢?Why do you want to take this course?想再出来竞选?”
“搞政治搞了半辈子,够了,也累了…Why do you want to take this course?信不信由你,老是给民族狂热者质疑是否效忠这个国家,心里挺难受的,我曾祖父来吧生椰脚垦荒,栽种椰子,砍咸水柴,后来中了疟疾,死在咸水芭…数到我,已经是第四代了,还有人质疑我对国家的效忠?你会不会觉得荒缪?告诉你,我豁出去了,也想通了,准备举家移民澳洲…对这儿,再没有眷恋。”
“看到别人有幸福家庭,我就忍不住想流泪…我以前手下有个舞小姐,很乖,客人都很喜欢买她的钟,一天,竟然有个洋人船长上门,说要娶她,带她回英国…我们还替她担心,鬼佬是否对她真心?还是玩玩?不是听说有那个国际人肉集团,骗了女子卖去中东吗?可是她一脸纯真,高高兴兴就这样收拾行李,跟她上船走了…有10年了吧?她跟船长生了四个漂亮的女儿,每年轮船经过吧生港口码头,还特地来探望我们…不是连续剧情节哦,是真的!”苏珊浮漾着泪光,杯中酒已干,只剩下泡沫。“唉…唉,为什么我就偏偏得不到这些呢?我造过什么孽?没有啊?连杀一只鸡,捏死一只蚂蚁我都不敢…我也没有贪过人家一分钱,真心对人,但你看看阿松?什么样子嘛?烂泥一滩,野藤一样,攀附着我,我狠起心,跟他斩断关系,离婚了,以为可以摆脱,但他还是不断来纠缠,三天两天给我找麻烦,不是要钱,就是‘要命’--毒瘾发作;像水蛭那样,吸我多少血,我要流多少血,唉唉…不说了,酒没有了。”
“再来一杯吧,我请。”
“不了,还要去接女儿下课,我不想让她看到我醉醺醺的样子。”
“你会得到的,只要你有梦想,就一定能得到幸福的!”
“谢谢你…有空,带你的政治界朋友,来捧捧我的场吧。”
周常不置可否,摇摇头。
(3)
场子很冷清,911之后,洋人都留在船上自渎或搞同性恋去了?
经理黑着关公脸,总不能单靠一些本地“巴刹客”撑场子吧?
苏珊月经来了,心情不好,偏偏又有两个红牌给撬走!撬人的“年轻妈咪”还洋洋自得,在她面前调侃:“听说你学英语啊,没有用的,洋人嘛,要的是女人的肉体,消除寂寞,还跟你谈心不成?”“我学英语,我高兴…”“老了就是老了,殖民地时代早就过去了,为什么偏偏有些人永远搞不懂。”苏珊骂句粗话,抓了啤酒瓶就甩过去!结果是必然的结果,年轻妈咪跟过气妈咪扭打起来,抓头发、爪脸、撕衣服、撕咬,像足两只母兽般口吐白沫,挣着森森白牙,你死我活。年轻妈咪挣脱她,猛地一推,苏珊踉踉跄跄跌到门口,刚好跌在一位刚走进来的洋人怀中。苏珊看见金发碧眼,俊俏,戴着水手帽的脸孔,心里发稣,昏眩了一阵。
洋人扶起她,问了声:“are you ok?”
苏珊含糊喃了句:“I am fine…thank you…”
要命啊,真像电影情节一般…
台上的女歌星恰好唱起了“Memory”。
Memory …Memory永远是最美的。她记得,她永远记得…像嵌入心版的雕纹,怎么可能经过岁月的淘洗,潮汐的冲刷而褪色?--他叫罗拔,18年前了吧?她下海的第一晚,就遇到恶客,强灌她酒,一杯白兰地烧心烧肺的,她流着眼泪躲到洗手间呕吐,从厕所出来了,递给手帕的是罗拔!罗拔穿着水兵的衣服,很帅气,他掏出美金,买完她的钟,把她带离“苦海”。恰像她迷恋的电影“苏丝黄的世界”一般,罗拔温柔而体贴,他尊重她,甚至没有索求,吃完夜宵,就送她回家。她说她不想回家,家里有个生意失败,中风瘫痪的爸爸,一个把旧洋楼辟成麻将馆,爱赌如命,也爱钱如命的妈妈。
他说他很穷,不能每天都买她的钟,她迟早得面对更可怕的恶客。
她心里打定主意:迟早得让恶客糟蹋,不如把纯洁的身子奉献给罗拔。
浪漫的一夜情…
临走前,他们在“港口”皇家桥合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船要开了,他只好挥手告别。她含泪看着他乘渡轮远去,上了停泊在公海的货轮。她隐隐听见,他在呐喊:“I will comeback to marry you.”就冲着这句隐约的话,冲着一个渺渺茫茫的希望,她痴痴等待了他18年。等到美貌不再,等到皮肤失去弹性,等到女儿绵绵已17岁了,他没有回家娶她,只断断续续,隔一两年便寄来一张明信片,他始终是sailor,活着到处留情,死了也化成海鸥,到处飘泊。他连固定地址也没有,今年巴拿马,明年鹿特丹,再明年是苏格兰…她能对一个sailor要求什么?娶她?17年,辗转红尘,沧海桑田啊。她甚至不敢告诉他,他有个女儿,今年17岁了!遗传了他的蓝眼睛,美得像天使,正在考钢琴第8级。
Memory仍然在继续挑动心弦唱着…
眼前在洋人,肯定不是那个sailor,虽然他也穿着sailor装束。
苏珊抹去眼泪,用熟鸡蛋滚搓着眼角的瘀伤。
(4)
苏珊仍然站在音乐课室外,望着绵绵弹奏钢琴…
玻璃窗的倒影中,看见虹波西米娅的身影一晃而过,仍然美丽、我行我素、潇洒来去,像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玻璃窗内的绵绵仍然在弹奏“给爱丽丝!”苏珊静静观望,希望绵绵永远如此清纯、美丽、可爱,弹奏流水一般的琴音,如天籁。但琴音突然紊乱如风潮袭岸,落叶翻滚。她骤地看见,血水一丝丝,从洁白的琴键上慢慢渗透出来,迅速染开去,往下淌滴。刹那间,玻璃窗也变红了,一条条血水往下淌…淌淌…淌…钢琴前的绵绵突然消失!
苏珊的脑海骤地闪回她的记忆断层…
她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家,已凌晨四点了。
屋里静寂如坟,她蹑手蹑脚,生怕惊动女儿的睡眠。但脱掉高跟鞋,轻步经过女儿房门时候,却闻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她诧异,推开虚掩的房门,看见卷缩在床下,把头扭曲般埋在双膝间幽幽哭泣的绵绵。绵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哭?当她赫然看见她裙摆下凝固了的斑斑的血迹,她惊厥了,震动了,第一声嘶声而问的,是“是谁干的?”绵绵从齿缝迸出的竟然是:“爸爸…是爸爸…”
苏珊踉踉跄跄乱冲乱撞,在厨房找到灌着酒,醉醺醺的阿松。
苏珊疯了一般,喝骂着,揪打着阿松。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知道吗?绵绵是我唯一的梦想,唯一活着的理由…生活再苦,再污浊,再窝囊,再不堪…我仍然有梦,因为有了绵绵…我努力存钱,我努力工作,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带她出国,去找寻她亲生父亲,为她安排上皇家音乐学院,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打破我的梦想?我唯一编织的梦想啊?
阿松揶揄的冷睨着她。“什么了不起嘛…英国佬,他早走了,我们已经不是殖民地了,你还留他的种?他会认吗,这个女儿?你只会做梦…告诉你,做人要实际一点,像绵绵这样,多值钱?学什么音乐,弹什么钢琴嘛…我帮你开苞,你应该感激我,过两天,可以下海赚钱,做你摇钱树,哈哈,多好…”
接下来苏珊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她本能地,抓起把菜刀!
她不知道砍了他多少刀,砍在什么位置…直到血迹满地,黏黏的,她脚踩在血迹上,整个世界,仿佛被红色的血吞噬…再没有梦,没有雾都、罗拔、沙滩、海鸥、轮船…她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家里的,茫茫然,就来到这音乐课室前了,站了很久,看着女儿弹奏“给爱丽丝!”
血水继续从玻璃长窗往下淌淌淌…她视觉空蒙了,感觉麻木了,傻笑着,直到大批警员掩近她,她仍然无知无觉。警员趋上前,制服了她,宣读着一些犯人基本权利什么的,警员图给她拷上手拷;她挣扎着,坚持地从衣袋里搜索着,一张捏得皱巴巴的明信片掉出来,是英国的海湾景致,蓝天碧海,海鸥飞翔。罗拔穿着水手的制服,阳光般灿烂笑着…左上角写着:To dear Susan。(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