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望的都市:完结篇

2008-04-25 09:54:18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无望的都市--春阳篇(完结篇)

 

1

春阳被裁退,拿了13个月“赔偿金”,回到家乡来。

他回想流放在半岛下面那个叫作狮城的小岛,生存是场“森林法则”的磨砺,磕磕碰碰,受了伤,也只好自己舔伤口。文友问他:在小岛,最缺乏的是什么?他回答:两个字,灵性!但辗转搭车,一张张票根,撕开后,展开新的旅程;至少薄暮乡关,一步一足迹,能寻回童年少年的黯痖或快乐的点点滴滴,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也好,是近乡情怯也罢。检阅过去,都是累累的神伤啊,累累的无奈与流放。一场“天后宫”维护华小不变质的沸腾,紧接却是一场风声鹤唳的“茅草行动”大逮捕,令他理想破灭,而远走他乡。

啊,往事都不堪回首,还是重新修补了母亲遗留下来的“老铁马”,装了新轮胎、车座、煞车胶皮,踩着它,重新上路吧!去探索家乡的一颦一笑,沧海桑田,蜕变与不变交错的身姿。

吧生,鸦城,我的母亲,您可无恙?

经过吧生河堤畔,却见罗厘公然倾倒一车垃圾。

走过油棕园的沟渠旁,赫见流水不再清澈,鱼儿青蛙红蜻蜓山鸡野猪都绝迹,水沟里油腻腻黏糊糊黑乌乌的,是上游的工厂把工业废水倾倒的证据。山岗上,ASM钢铁厂仍然在操作--经过居民投诉再投诉之后,烟囱依旧肆无忌惮冒着灰色带着霉味的烟雾。再过去,是熟悉的花园住宅区,本来宁静安适,却突然雨后春笋般,霓虹灯招牌悬挂着××按摩院、××健身中心、××PUB。挂的是情色,卖的是色情,夜色降临,妖冶艳媚的口操湖南腔或四川腔的小龙女站在幽黯的墙角,或潜伏在阴暗的厢格内,贩卖着最原始的欲望。卖的渴钱,买的渴欲。两相情愿,造成环境的污化,犹如被污染的沟渠。

喔喔…他绝不是那么道德至上主义。

但他也不能睁开眼睛,看到纯朴的家乡蜕变得如此景象而漠然无动于衷吧?谁说的?“愤怒出诗人”?他从来不是诗人。很遗憾,他跌跌撞撞,挣挣扎扎,苦心经营,就是写不好一首诗。还是用他擅长的短篇小说来宣泄吧?停笔13年,该重新有这个冲动了,因为失业?因为苦闷?是的,因为苦闷,厨川不是说:文学是苦闷的象征吗?喔喔,该用什么手法?现实主义?意识流?后现代?接受美学?拼贴艺术?颠覆原有的传统?还是“变型”手法?魔幻主义?

为了革新阐述手法,他困惑了很久,像卡在电脑故障里。

他翻看很多书,希望找到秘诀…

记者问:“作家最好的早期训练是什么?”

海明威:“不快乐的童年…”

马奎斯:“过了很多年之后,我始明白,不是我选择所需要的形象与故事,而是它们选择了我!”聂鲁达却说:“一个诗人若不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就是一个死的诗人;一个诗人若仅仅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也是个死的诗人。一个诗人仅仅不合情理,就只有他所爱的人看得懂,那十分可悲;一个诗人完全合情合理,甚至笨如牡蛎也看得懂,那也非常可悲。”

他如醍醐之灌顶,恍然开悟。

他继续骑着母亲的旧脚踏车在街头、河畔、园丘、夜市、红灯区遛哒,冷澈观察一张张风霜磨砺的脸谱。他仿佛消除了被裁退的消沉与沮丧,他恢复了写作的自信!无论见到任何人,昔日的同乡、记者、邻居、亲友、文教界的老师校长等,他都昂首挺胸重复着:“我正在写小说,写一系列关于鸦城的小说。”

 

2

上英语课?干嘛跑去学英语?

Why do you want to take this course?

Why must there be an answer?

就像这20年来,不断有人问他为什么写作一样?如果做一切的事情,都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答案,那么,这个世界是否已变得冷酷无情?瑙铢必较?喋喋不休,追问这个问题哪个问题,有意义吗?Why do you want to take this course?关键性在那里呢?认识多一种语文,不好吗?为了移民?升官发财?为什么你不理解?要打破沙锅问到底?13年前,上狮城面试,人事部小姐马上塞给你一大堆表格,有申请工作准证需要的资料,有身体健康检查表格,有合约,当然,全是英文的!看你不晕倒?呵呵,你一定要知道答案吗?告诉你,读英文,只想能阅读原汁原味的英文小说,海明威、史坦倍克、福克纳等。读英文,只为了听懂西门与加芬高,听懂披头四,听懂史丹福?Why not?附带的答案,是为了把自己的乡土小说,翻译成英文?可以打入欧美市场?

你能否认吗?英语班是个绝妙的环境!

来自保险业者,来自传销业者,还有政治圈的失意者,公司有跨国业务的高级执行员;还有想移民西方的阿窿流氓,想赚取美元的欢场女郎,还有杂七杂八的奇形怪状的人。唯一的共同点:他们都是对这个城市的幻灭绝望者,英语变成是一张机票,一张通行证,一个梦想,可以让他们飞往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喔喔,城市染了瘟疫吗?

--他弟弟不干买卖树桐了,棉兰亚齐那边很乱,树桐业几乎停顿了。目前他在干什么?收非法万字票,经营赌窟,进出监狱两次了。二姐的唯一的孩子,涉及学校殴斗,被令停学。大哥的二儿子涉及阿窿活动被捕。三姐夫勤于参与政治,准备下届代表马华,出来竞选。昔日访问过他的×报女记者,母亲刚刚去世,准备移民…在华校任职的同乡锦恕,闻说染了艾滋病,刚刚被送进双溪毛儒AIDS疗养院中心!绝望的气氛笼罩着这个城市!

他也希望,自己能免疫,不是那个“绝望者圈”的一员。

 

3

参加英语课程一个星期了…

他学到特别的句子是:Give a cold shoulder.完全正确,处处是“冷肩膀”!投稿等于投篮。寻找工作等于自讨冷眼。这个城市,温暖何处寻?热肩膀何处寻?

虹面对春阳的目光,却是热情的--虎视眈眈的热情。

虹!塔米多丽亚!很难用百分百准确的笔,去形容去描绘这个女子。美丽吗?是绝对的。其余呢?他搜索枯肠很久,始终找寻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她。潇洒、冷傲、帅气、艳媚、出尘?似乎都有一点。哦哦,似乎有了…某个学员塞给他西藏的旅游画册,翻到一页,骤然发现古格皇朝遗址中的壁画裸女,她的形象,瞬间天衣无缝与壁画裸女重叠,她就是“濯足天使”了!翩翩起舞的濯足天使。她有着东方的韵味,西方的轮郭,神秘而捉摸不定。

其实一开始,她只是个“虚拟”的人物。

--在阿窿黑弟眼中,她代表着原始的夏娃肉体的色欲诱引。

--到了过气反对党政治人物周常,她有着他“情妇”的理想化特征,满足他踯躅优柔寡断小男人的心理上的短暂“出轨”!

--在高蔚红眼中,虹又是个女性个性解放的象征,是她企图摆脱窒息般生活的“投影”。林雁呢?在女记者林雁眼中,她又是什么呢?她化作了白衣天使,审察着林雁脱轨的欲望与邪恶的心灵,冷峻如审判者,如绝峰上的一朵雪莲。而在锦恕的梦回中,虹却代表了同性恋的完美形象,轻易地攫取了他的畸形崇拜。

虹难道甘为虚拟,甘为不存在的角色吗?

写到最后,仿佛变了…

虹活了!破茧而出,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受驾驭。

她闯入他的生活,他的居处,他的电脑,占据了他大半的心灵空间与时间,跟他谈文学,谈人生,甚至争论政治。她告诉他一个发生在神州大陆的故事:10的弱智小孩,很多人对他绝望了;父亲是个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练习的时候,丢一本练习簿给他涂鸦,想不到,他对绘画没兴趣,耳濡目染,却让练习中的每一种乐器的每一个音符,挑动起他的本能天赋!他举起的扫帚柄,成为指挥棒,俨然是音乐指挥家,指挥了一场场贝多芬的悲欢交响曲!每一个音符,每一个环节,他都能准确地抓准,是奇迹吧?“就像你,对吗?你家贫,童年不快乐,读书不多,甚至自闭,但你有一天,竟然写起了小说。你对文字的敏感,犹如那个弱智小孩对音乐的触感!”她企图解剖他,扯下他若无其事的伪装。

他没有在虹的残忍戮破中迷失自我…

是他操纵了她,怎么可以喧宾夺主?倒过来被“濯足天使”所诱惑?

他还是忍不住号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压抑了多年的情绪瞬间崩解了…

不快乐的童年,是一个作家的最初的训练--他记得偷窃哥哥的钱,去看电影;记得把养鸡场整寮的鸡用煤油毒死,因为养鸡场老板骂了他!他记得读小学,被流氓欺负,整包“卡占布爹”被打翻,洒跌满地,记得脚趾长满恶癣,赤着脚去上学,给全班同学耻笑。他记得父亲去世那年,他才九岁;记得他们饲养的一寮猪只,被邻居用“露藤汁”沾木薯毒死,母亲含着泪,一锄一锄地挖坑,埋葬了猪尸!

虹挨过来,仿佛得意地操纵了他…

她舔去他的泪水与忧伤,像个娘亲般呵护着他。她解开衣服,让他贴紧她温软的乳房。他孤身上路这么久,干涸的心灵,踯躅的脚步,累累的伤痕,仿佛得到彻底的慰藉。一瞬间,他的心理缺陷得到了“修补”。

他的创作灵感,突然泉涌…

回到课室,感到错愕却是,闻说英语班将是他们最后一堂课。

为什么呢?Why? Why? Why? 英文不是强势语文吗?不是顺应全球化潮流吗?开办课程的负责人却说:I am sorry because we cannot hire any teachers.最后一个“殖民地遗老”也离开了,对这个城市没有任何留恋。没有老师,谁来教英语?几个学员跟负责人吵起来,还以为他们要索讨回学费。原来他们针对的,是塔米多丽亚。这是虹的西藏名字。原来虹是个骗子,英文课程结束了,她也失踪了。几乎每个学员都在找她算帐!原来她以各式各样的名堂跟学员拿钱,或谓投资传销生意,或谓借钱医病,或谓合股投资股票,或灌迷汤,怂恿冤大头买金银珠宝,华贵衣服送她…学员们抖了出来,互相传播,始揭露了虹的“真面目”。

“他妈的,小龙女,真狠啊,每个人都中刀。”

“连摩根费老师也给骗走3000元棺材本…”

众人义愤填膺,喧喧哗哗,提议去报警。

报警?要留下记录,要随传随到,要什么什么…哎呀,还是省得麻烦,当作缴付了“额外”学费咯,钱财身外物,不要染了性病才好!他妈的,这个贱女人,大家凑钱,找黑帮挖她出来!争论不休的结果,是没有任何结果。

唯一有结果的是:这是最后一课,英语班正式解散。

 

4

你有没有被骗呢?春阳?

你说呢?他自嘲地笑了笑。算有吧,500元,当作给她作旅费。她的下一站将是何处?美国曼哈顿?巴黎?尼伯尔?柬寮?北欧?西藏?什么是世上生命力最强韧不灭者?娼妓?政治人物?黑帮?都错,答案是:骗子!

小岛有电话来,导演说有电影剧本要搞。

电影剧本?讲爽啊?什么?发展电影工业?政府5年将投入数亿元?不要骗我才好,什么?搞“小龙女”的故事,像“乌鸦”的版本。我有个建议,搞异族恋如何?马共杀手也不错,要么热辣一点,印尼特工爆破莱佛士酒店!

总之又有工开了…

我收拾行囊,准备上路。临走前,依旧骑着脚踏车,到处遛哒,检阅家乡的一草一木。河岸灌木丛,仍然栖息着乌鸦,傍晚追逐着巴刹丢弃的腐肉。母校仍然座落在椰脚的夕阳下,迟暮而斑驳;礼堂“何子湖楼”的天台一角,长出了寄生的植物,根咬住水泥墙,紧紧不放松,恰似华文教育在这个国家的处境--边缘化,又有着顽强韧性的生命力。哥打桥、马拉娃蒂岗、官路桥的水塔、ASM钢铁厂的灰烟、万津路枯荒的油棕园、茅草芭,沼泽,阿兰沙皇宫。枯朽与繁荣、发展与停滞、顺与逆,不协调地凑合在一块…

突然间,发觉马路被封锁了起来!

警察车的警示灯在闪烁…

被驱赶下楼的,是一个个标致艳媚的女子,蹲在马路旁,排成一排,戴着手拷,等候被押上警车!她们尽管知道将会面临被驱逐出境或被控于卖淫的罪名,但仍然从容而不慌乱地交头接耳,以家乡话窃窃私语。多是中国女子,少部分是印尼妹。都是脸孔姣好,身材不错的年轻女子哦,这个世界究竟怎么啦?讨一口饭,真的这么艰难吗?他恍惚地,堕入百年前的情境…在吧生开埠前,到处是沼泽、码头、矿坑、莽莽丛林,充满传染病、疟疾、杀戮…生命很贱,像猪狗一般。

唉,还是“森林法则”,百年不变。

还是迁徙,像冰河时期。还是围城的状态,有些人幻灭,背起行囊离开。有些人充满企望与梦想,涌进这里。黄昏,乌鸦港上黄昏。鸦群漫天,喋喋不休吵嚣。人们习以为常,继续散步、SHOPPING、玩乐、吃饭、做爱与繁衍下一代。滚滚的黄流,依旧飘浮着动物的腐尸、藻类、垃圾、卫生棉、破家具、婴儿尿片。

他看见最大件的垃圾,也飘浮河上,悚然是个招牌。

招牌写着:××华文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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