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望的都市:金华篇

2008-04-24 16:00:09

天气: 阴雨 心情: 平静

无望的都市--金华篇

 

1

金华把罗厘倒退到砖窑口,准备让工人上货。

砖窑开封了,窑火虽然熄了,热气仍然像燥郁的四月天气,扑面而来。他探头往洞口望了望,哇哇,好一窑的红砖,像烤热的红烧豆腐!砖窑老板潘叔把几块砖丢给他,他借住了,仍然有些温热烫手。烘好的砖块烘得蛮均匀,硬度恰好,这一窑砖块,应该是好砖;敲开了看,没点半生熟,偷工减料的痕迹。他高兴地对跟车的喊:“可以上货了,手脚利落一点啊…”

工人在上货,金华跟潘叔到波罗蜜树下喝咖啡。

法蒂玛在收割波罗蜜,熟的没熟的一起采撷!

“她…她怎么大的小的,有熟没熟也一起采?”金华困惑。

“行情不好嘛,熟的卖给生果档,没熟的卖给人煮咖厘。”

“行情是坏坏,快跟乞丐来结拜…”

“你比我好,到底有三辆罗厘,广府人说:烂船也有三根钉。”

“干!你讲风凉话是不是?”金华满腹牢骚。“建筑业还是死气沉沉,你是知道的,三辆罗厘,半走半停,半死不活…三张运输执照,全是跟马来人租的,罗厘停着没跑,执照费照旧每个月得付钱…干令娘,你还有砖厂,才真的吃不完。”

“算了啦,又来酸我啊?建筑业萧条,我卖砖的,又不是卖黄金,能好到那里去?…哦哦,你不是××党员吗?还是吧生××区支部副财政,搞运输这么久,还申请不到几张执照咩?普通人有冤屈,有委屈,都会找‘张天师’帮忙,你们都是××党员,怎么可能不关照关照你一下?”

“××党员?也跟你说,要看你是大奶的孩子还是二奶的孩子,而且,要看准那个奶的奶水多,不然就吃不到奶,你懂吗?干…我有申请啊,从不是××党员到是××党员,年年申请,10年都没下文。啊,啊遇到罗厘载货超重,照旧开罚单,徼罚款,令娘…我真的不服气,有机会,我一定出来竞选议员,中选了,可以代表搞运输业的,发出声音,争取合理权益。”

“出来竞选?你会讲英语吗?”潘叔揶揄。

“潘叔,你不要酸我啦,虽然我只有中学毕业,长期做甘榜马来人生意,马来话走得透,而且啊,告诉你,我正在上夜校,学英语,不是讲爽的咧,我真的在学英文,像我英文老师说:Have a head start,就是起步要比别人快,才能赚到吃啦…喂喂,你们搞什么?上货这么慢?两个人扛一块砖头?令娘…这些××仔,没有用的,软手软脚。”

 

2

课室里,学员寥落,很多人缺席。

老师是新来的,嫩得得,满脸还是青春痘。“Keep a cool head.保持冷静的意思。例如:No matter what you do ,it won’t  be wrong for you to keep a cool head

金华跟着念:“No matter what you do ,it won’t  be wrong for you to keep a cool head.不过…我无法calm downbecause…”

老师:“because what?”

金华:“因为…I need to go to toilet.

众学员哄笑了起来。

老师:“千万不要取笑这位同学,他很有学习精神,说英语,不要怕别人取笑,就不敢尝试,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学员,更加有心理障碍要克服,同学们应该给予鼓励。Anymore questions?”

“我是真的要上厕所…go to go to toilet”金华脸色刷青,两腿夹紧,尴尬的一手捂着屁股,裤子已有污迹渗出来。他起身,匆匆赶往厕所。周常看见金华位子上的血迹,啼笑皆非摇头。随后,金华上完厕所回来,周常跟他聊起来。“痔疮发作啊?”“是啊,手尾长啊,给中医医,好了,又复发…咦,你不是××党的?怎么也来上英语课?”“环球化呀,现在不论是什么党,都得学英语,听说,你们××党开会,是用英语的呀?”“殊…小声点啊,免得给人知道,说我们不支持华文教育。”“我们不是也一样…”“一样?什么一样?你指的是…你们开会也用英语?”“嘿嘿,不然我干嘛来上英语课?”

两人莞尔而笑,心照不宣。

虹进来,永远珊珊来迟。

金华开始心不在焉…

虹眼睛老是瞄过来,蔚蓝的眼眸,似辽阔的西藏圣湖。她对许多男人来说,都是个致命的外遇诱引…她虽然自称是混种人,但中国的成份肯定很强吧?美丽眩目,年轻潇洒,有时流露童稚般的纯真,有时又放浪野性。她说她想参与政治,要加入××党,要他推荐。他跟她去了卡拉OK几次,喝酒唱歌。他喜欢唱老歌,拿手的是“马车夫之恋”,以前跟着那个前署理会长,还唱着它,到处筹款!她喝多了酒,放浪起来,手舞足蹈,哼唱起西藏的民歌。

你的心如明月,千万朵乌云也不会污染。

我的心似哈达,千万次洗刷也不会褪色…

老师继续讲课:“学习英语,必须Head over heels.”

手机突然响起,令金华的遐思截断了!

他接听,是妻子惶恐的颤抖声音。

“什么?都被抓了?怎么会这样的?我…我立刻赶去…”

 

3

警察局,金华见到警官,要求见他儿子,并要求保释。

石刻般冷峻的脸,警官睨着他,“你是他…爸爸?”

“是啊…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警官慢条斯理翻看文件,这里的物理时间,跟吉隆坡商业区的时间是不一样的,他们的钟表,是以0.01秒运行。大概有一世纪漫长,他仍然等候在柜台前。

老婆跟女儿CAT随着赶来了…

他看到老婆风扇一吹都会倒下去的嬴弱样子,心里就遢。女儿呢?穿着露背的装束,发型像一团枯草,根根像芒刺,鼻孔穿了洞,戴着圆环,不止不止,连舌头也穿了洞,戴着铜环,导致讲话含糊,每一句都似呢喃!他更加气闷躁郁。老婆急惊风似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扯着他问东问西,女儿却懒洋洋,双峰塔塌下来也与她无关吧?儿子阿强呢?生死未卜。这就是他的一家?松松塌塌,歪歪斜斜,像摇摇欲坠的悬崖边木屋。他真想斥骂女儿一顿,再揪老婆的头发,问她怎么管教儿子的?怎么搞到进警察局?

老婆畏缩地小声说:“你…你会马来话,快…快求求哪位警官好吗?不要打我们儿子…快去呀。”

“我知道啦,你别烦好不好?”金华终于亮出自己是××党员的身份。

“警官…请行个方便,国阵的,都是国阵的嘛…有事好商量。”

“商量?商量什么?你想贿赂我呀?你儿子在卡拉OK吸毒安非他命,他还把这种药物,售卖给其他人…你以为闹着玩的?搞不好,可能判很重的刑罚,也可能发配木寇山!你是××党员?更应该懂得维护清廉…好好的给他请个律师吧。”

他趴在柜台,只觉得天旋地转,要昏眩过去。

屁股似有黏黏湿湿的液体淌出来…

他妈的,痔疮好发不发,偏偏现在发作?

 

4

金华回到家里,脸色惨白如冥纸,往沙发一瘫。

看来像芦苇枝,风袭欲倒的老婆,喝了红菌茶之后,又恢复精神,在他耳边唠唠叨叨,音嗡不休。“死鬼…躺?你还能躺?儿子不管他死活啦?你不是××党员吗?怎么不找找议员,还是部长?救救你儿子?”

“救?怎么救?他现在是贩毒啊,不是闹着玩的…”

“贩毒?又怎样?拿督的儿子,不是公然开枪打死人?”

“你以为?还不是被抓了起来,搞不好判死刑有份!”

“你这个做爸爸的,真的没有用…”

“喂喂,你还敢怪我?你还敢怪我…你这个做妈妈的,有没有好好管教孩子?你自己看看,自己看看…女儿像个怪物,头发是黄的,鼻子,舌头都钻了孔,戴铜环,像牛还是像猴子?穿的裤子,全部有破洞,说这是流行,你妈的流行…你都不管教她的吗?儿子读书,数学考30分…你有没有好好督促他?他…他交什么朋友,你知道吗?他偷你的钱,去买摇头丸,你懂吗?你…你只会整天搓麻将?还是躺在床上吃药?喝你的红菌茶?”

“哦哦…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吃药?喝红菌茶,我身子虚弱啊,骂他们两句,就气喘不过来…他要出去跳舞、赛车,我阻止得了吗?医生说,我…我的肾脏全坏了,癌细胞不断扩散,都不知过不过得了今年…”老婆委屈地啜泣着,身子颤抖,像风中蜡烛。“你…你只会骂我,责怪我…自己又怎样?只顾你的运输生意,只顾你的政治活动,有时整个月,孩子都见不到你的脸,他们怎么会怕你?怎么不去学坏?还有…还有哦,你七老八老,去学什么英语嘛?还不是班上有漂亮女人?我知道…我身体不好,不能满足你,但…但你至少该给子女一个好榜样啊,你有多坏,孩子就学足你,这是报应啊…”

“你别乌鸦嘴啊,我…我从来没搞女人,我搞政治,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政治跟这个家有什么关系?”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5

金华甩开课本,心不在焉。

教师:“谁能为Keep a cool head造个句子?林金华同学,你来。”

金华:“Keep a cool headbullshit。”

教师:“你怎么可以在课室骂粗话?”

金华:“骂粗话怎样?bullshit bullshit,令娘…读什么鸟英语嘛?去验车,送钱交罚款,也要讲英语?去申请张罗厘运输执照,也要跟你卖弄英语?开会讨论争取新村拨款,华校筹款,也要讲英语,不是说学会bahasa malaysia,就条条大路通国会的吗?搞什么嘛?出来竞选,也要懂得英语?什么道理嘛?跟外国人打交道?不会讲自己的国语吗?他们听不懂,找个翻译员啊,令娘,殖民时代早就过了,还倒过头来捧他们大腿?…bullshitbullshitbullshit …”

他早上送三辆罗厘去验车。

交通部官员给他关公脸看,黑得像货车排气管的黑烟。三辆都不过关,因为黑烟太多;而且罗厘引擎太旧了,需要彻底整修,再送检。那不是要他的命吗?建筑业萧条,半死不活。三张租来的运输执照,每个月要付钱,罗厘的保险、路税、柴油、工钱…天呀,就像罗厘水箱破了洞一样,得不断添水添水,否则,引擎就过热,要爆炸了!现在还来一记闷棍?像广东人说的:“乘你病,拿你命?”他几乎要跪下来求官员了,他把老婆得了肾脏病加癌症,儿子犯了藏毒案,女儿逃学…还有运输业的艰难、党不重视他、小龙女刮了他一笔钱、中年男人的苦闷,全一股脑儿倾泻出来。他深知道,验车不过关,等于宣判他死刑!

EncikpleaseI beg you。”

you want to bribe meI can call the POLIS。”

“tolong Encik, tolong Encik

金华脸色惨白,不断挪动屁股,坐立不安。

老师仍然在讲课…

“关于‘头’的惯用语,我们再温习一遍…动动脑筋,Use one’s head. Don’t keep asking people to help solve problems for you! Use your head, please!

虹!虹冷睨着他,挑逗的眼神…

虹不是他的精神浮木,而是他的精神恶魇。

他没有胆量搞外遇,太昂贵了,他搞不起!只有三辆烂旧罗厘,又不是三栋洋楼,三架747客机,他有什么条件搞外遇?他只能在精神上“出轨”,望着姿态撩人的虹,意淫意淫,想像她像古格王朝遗址中的裸女壁画,天使般翩翩起舞,也想像她高潮的时候,会哼什么调子?西藏民歌?还是一般人的呻吟?或者唱唱卡拉OK,摸一下香肩嫩手。而她却有强烈欲求,她要他带她去西藏旅游,要他买下店面,给她开时装店!他看起来是个老板,表面风光,其实他的事业,早已濒临崩溃边缘了;银行催了三次,再不还清贷款,就来拉罗厘了。而租给他运输执照的马来人,也恫言起价,否则收回执照。大选要出来竞选吗?支部主席霸气骂他:“no moneyhow will there be any election?”

金华感到昏昏眩眩,额头冒冷汗,站起来,座位上赫然是腥红的血迹!

坐在他后座的学员发现,大惊小怪,呼叫起来。

TeacherThere is blood…”

遂引起一阵骚动。

keep a cool head.”老师上前视察。“What is happening

金华没好气。“Keep a cool head. keep a cool head.痔疮发作啦…”

他脚步踉跄,昏眩持续,只好坐下来,往椅背一靠。

“令娘…失血过多,不知道会不会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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