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望的都市--黄立国篇
(1)
英语老师又换了,这次换了个退休老教员,且不断咳嗽。
“Shall…Shall I come in?和和…May I come in?咳咳咳… 这两句话的含意一样吗?答案当然…当然是否定的,咳咳咳…用May提问,目的在请求对方同意某件事,咳咳咳…用Shall提问呢…目的在探听对方要不要我进来?咳咳咳…举个例子:Shall I read this book now?咳咳… 你现在要我看这本书吗?May I read this book now?我现在可以看这本书吗?咳咳咳咳…”
学员们在吃零食、打手机、涂口红、闲聊、交换暧昧眼神。
黄立国则趁机派发名片,还有关于“传销产品”的宣传手册。
“请多多指教,不管有没有兴趣,来看看,交个朋友…我们公司的产品很多,有美容、保健产品、家庭用品,还有儿童营养食品,公司是外国公司,一向信誉良好,在全球100多个国家都有传销据点。”他有副草根味浓,憨厚黝黑的脸;但搞传销?似乎太“货不对办”了吧?但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一股锲而不舍的蛮劲,是他的优势。“请多多指教…”他把名片塞给前排,和后排的学员。
却有只手,在隔着遥远距离的最后一排,向他招手;清脆悦耳,微微慵懒的声音:“May I take one?美容保健产品吗?I am interested。”春笋般幼嫩洁白无瑕的纤纤玉手,可以想见,视线沿着这双手往上寻索攀沿的,必然是线条极美的脖子、轮郭精致的脸、深邃迷人的眼眸--果然,招手的是虹!她今天仍然穿麻纱裙子,戴土耳其“魔鬼眼”项链。她头发电卷曲了;似乎增添了份野性与不羁。但美丽依旧慑人,想像她只要轻轻一招手,几乎所有的男性都为之屏息、心跳加速、内分泌也加速吧!
偏偏,黄立国不是一般男人。他是对妻专一、忠诚的男人;而且,在他心目中,妻是天下最完美的!再没有任何女人,可以令他起遐思了。所以,当目光寻索与攀沿仅仅到了虹的脸,他就停止了;他拒绝跟虹的眼眸作任何接触!
下课时间一到,老老师的“咳咳咳咳”也自动歇止了。
立国匆匆跑下楼,当妻Catherine驾着车出现在他面前时,同学们都露出羡慕的目光…当Catherine绞下车窗,解下墨镜时,艳羡的目光更多了!他没有丝毫吹牛,或者夸张成份,妻子Catherine,确实是个活脱脱的美人儿。她明眸皓齿,亲切可人,有种艳光内蕴的感觉。她穿著时髦,驾豪华车,固然很有一种女强人的惯性“支配力”之势;但她的一颦一笑,却流露温柔婉约,而有亲和力。套一句老土的话,她是出得厅堂、入得闺房的女人。
娶得这种女人,谁不投来艳羡的目光?立国感到一阵虚荣。
Catherine在催促他上车。“上车吧…It’s going to be late。”
立国即刻上车。“今晚有新产品,要作说明介绍吗?”
“今晚你来上阵吧,作产品介绍。”
“什么?我怎么行?我才刚刚加入…”
“你学了英语啊,怕什么?你要记住,你已经不再是在乡村街边卖不沾锅卖熨斗的推销员了,你是传销公司的主任啊,你行的,老公,我对你有信心。”
立国在妻鼓励的眼神中,像被注入亢奋的雄激素。就像在初婚时候,他经常早泄,妻总是搂抱着他,轻声细语安慰他一样:“不要灰心,你行的 …我好快乐,真的…因为你能使到我满足,我爱你,老公…”
他学历与Catherine差不多,都是中学毕业,且都在班丹马兰乡村长大,算是青梅竹马吧?婚前,Catherine进入保险行业,而他则驾着辆小货车,往小镇小乡村跑,在“墟市”摆卖锅卖镬卖熨斗卖廉价厨房用品。反正福建、广东、客家方言,还有马来话使得透,就无往不利,能打动乡村阿婶阿嫂阿婆马来婆的心,纷纷解囊买下他的货品。可是,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辈子卖锅买厨房用具吧?小眉小眼小虾米的,可以赚多少钱?婚后,Catherine不断提醒他激励他鞭策的是:“提升…upgrade,upgrade,要不断upgrade自己,才不会被这个世界淘汰出局…”
Catherine作保险,做到区域经理。但她永远不满足。她上夜校,学电脑、学会计、学英语,甚至上“追求卓越”的激励课程!几年下来,文凭多了他好几张!现在她已擢升到传销公司的VP位置,仅次于CEO。而且,公司是跨国大公司!他刚刚被拉进传销行业,还战战兢兢。妻逼他学电脑(现在的会员,都是上网订货,不懂电脑,怎么行?)妻逼他上英文课(以后爬得高,自然要跟洋人开会沟通打交道,不懂英语怎么行?还有;公司最新开发的产品,包括保健产品,运动器材,目标瞄准了“中产阶级”消费者群,不会英语,怎么作讲解?)妻还准备逼他进修中文。(中国加入WTO后,传销公司准备在神州大陆打破第一个缺口…)
“你行的,老公…”Catherine像在享受爱抚时的呻吟。
这样的“激励”比任何语言有效!
汽车在公路上风驰电掣,他感到飘飘然的亢奋感。
(2)
站在讲台上,面对的数百双企盼、灼热、磁石般的目光。
跟站在乡村小罗厘旁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冷气讲堂、投影机、麦克风、幻灯片、荧光笔…一切先进的设备,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是“乡村推销员”而是“传销区域主任”了!他踌躇满志,热烈的掌声像浪潮澎湃,信心也像泡沫般涌涌…妻站在台下一角,在他开始前,给予他鼓励目光,悄悄向他比个“V”的手势。他开始他的演讲了,他无数灼热的目光淹没了,陶然欲醺;却没有发觉,在他刚刚“切入”正题时,妻已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开场白过了,立国拿起今晚要介绍的新产品,举高。
“各位…这种保健产品叫作×××,其实叫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疗效…会有什么神奇疗效呢?医学说明,×××包含了什么氨基酸,什么×××成份,我就略过去了,只谈产品的实效…说个实效的例子吧,我儿子,今年10岁了,他年幼时得过肺炎,差点死在医院里,痊愈之后,医生说他的肺比一般小孩弱,所以常常伤风感冒,咳嗽,中医西医都看遍了…去年,这个×××产品刚刚开发出来,我给了他吃,他不肯,因为有鱼腥味,我就把包装纸拆掉了,就骗说这个小麦草提炼的,因为药丸是绿色的,他也信了,就陆续吃,大概有半年,奇迹般的,他身体变健康了,强壮了,而且连续6个月,没有任何感冒伤风…他最近可以去参加游泳课了,我简直太高兴了…各位,你们也想尝尝这神奇的效果吗?请今天开始,就开始试一试这个×××保健药品吧!”
讲解会完毕,会员跟旁听者,纷纷踊跃订购×××保健产品。
有些还马上填写了表格,加入“传销会员”的行列…
立国忙得团团转,许多阿嫂阿婆阿婶特别缠住他,问东问西,简直把他当“师奶杀手”!此刻,Catherine静悄悄回来了,眼眸间蕴含满足的慵懒神韵。她掏出盒子,匆匆补妆,像要把某种“媚态”掩饰、涂抹去似的,尽量不要露出任何“蛛丝马迹”,还伸手,抚平了头发,才款款走上前。
“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老公!成绩如何?”
“简直太好了…perfect,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其实,我得到一个启发,我们介绍产品,不要再讲科学数据,所包含的成份是什么什么的,太深奥了,他们也听不懂…重要的是要跟会员之间,建立一种信任与忠诚…对对,互信,就是基础,没有了互信基础,你的产品再好,也没有用,对吗?”
Catherine只是含笑点头,不置可否。
(3)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先哄孩子睡了。
冲了热水澡,立国仍然遗留着刚才备受会员拥戴的亢奋;这种亢奋,迅速诱发转化为欲望与占有,支配与分享的“亲昵”念头。他刷了牙,刮了胡子,搽了古龙水,迫不及待进入房间。设想冲好凉的妻一定已香喷喷在床上等他吧?还有什么?比权利、支配力更迷人?更有男性气概?结果他扑了个空!
他寻进书房,发现Catherine在开电脑…
他过去,从背后紧紧拥抱着她,以一个夫妻间熟悉的“求欢讯号”,舔她的耳垂,妻却推开他。“我还要开工呢,别这样,好不好?”“可是…你难道不想我吗?我们整个月没有了…”“工作重要,把东西清理了,再说吧…对不起,我很累,真的没有心情…”他感觉像碰撞着寒冷的喜马拉雅山极峰上的冰!
立国郁闷,喝了罐冰冻啤酒,让欲望降温。
他渐渐感觉到不对了。半年来,Catherine不只抗拒跟他亲热,有时勉强答应了,宽衣解带,往床上一躺,冷比萨一样,硬得难以下咽。像什么?恰像不同跑道上的赛跑者,他作百米冲刺,她却跑马拉松,他要冲线了,她还在“暖身阶段”!两人永远没有“交叉点”,没有同时达到终点的高潮与兴奋。
Catherine的冷感,因为忙碌?疲惫?要赚更多钱?还是所谓婚姻低潮?
他睡不着,逛荡着走进儿子房间,却发现10岁的儿子尚躲在被窝里玩电子游戏机!他生气,没收了儿子的游戏机。儿子抗议,要索回游戏机。
“还我…还我,爸爸…不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你忘记了吗?我们怎么协议的?每个星期,只让你玩三次,这个星期,你三次已经用完了…我信任你,你怎么可以欺骗我?”
“你还说,你也欺骗人!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我欺骗什么?欺骗了谁?”
“那些顾客,那些会员啊…因为…我吃了×××,并没有好,依旧咳嗽,咳咳咳…常常生病,上游泳课,你知道我多么惨吗?一下水,就伤风感冒。”
他楞住了,微恼。“你一定偷偷喝了冰水,对不对?不然不会咳。”
“×××真的有那么好,我就算喝了冰水,也不会咳嗽啊。”
立国哑口无言。
(4)
立国旷课,到酒廊喝酒。
唯一可以倾诉心事的,居然是人人瞧不起的流氓黑弟!
“做男人,真的没意思,没意思呀…”
“令娘,你是不是也给女人骗了?这么多牢骚?”
立国精神颓靡,沮丧,不断灌酒。许多事,完全料想不到,突如其来撞了上来!部分顾客开始把保健药品×××退了回来,骂他骗人,说吃×××,头晕、失眠、心跳加速、皮肤也长红斑。突然有个蜡黄脸的老安娣纠缠着他,他以为她也要退货,她却把一叠照片甩在他脸上!“你这没用的男人…管不好自己的老婆,让她去勾男人…勾谁都没关系,偏偏勾引我的老公。”他失措。“怎么可能?你发癫啊?”“你才癫…自己看看,我雇了私家侦探,这些都是他们在酒店偷情的照片!”他拾起地上的一幅照片,如中雷殛,踉踉跄跄而走…
照片中那个男人?竟然是传销公司的CEO?他身材魁梧多毛?多他张博士文凭?比他有领袖气质?权势?才华?还是床上功夫?还是财富?他妈的…他凭什么输给他啊?他对她忠诚,结果,换来却是什么?背叛?
浓郁香水,飘了过来…
是虹?她一个人?寂寞?无聊?苦闷?也来喝酒?
“我真笨,是猪!忠诚?男女之间,不就是这么回事!”
“女人嘛…都是狗母鱼嘛,贱!5块钱一大箩。” 黑弟插口。
虹坐了过来,跟他搭讪,碰杯。他继续灌着酒,迷迷糊糊,听不清楚她说些什么。他的脑麻痹,听觉也麻痹,唯一没有麻痹的,是他的雄性欲望…他的压抑,渴望得到疏解,他狠狠地,把虹揪过来,粗暴地撕碎了她的麻纱一样的轻杉,入侵她的森林腹地;当他更进一步,想攻克她的堡垒时。
骤然间,手机响了…
立国震醒,发觉自己身在课堂里!
他连忙按断手机铃声,满脸羞惭,像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事。
而坐在后排的虹,神情仍然浮漾着一丝诡秘的微笑。他仿如作了一次“精神”上的冒险!不敢接触虹的眼神。他悄悄打开手机简讯,见是妻发给他的:“记得今晚的介绍会,爱你。Catherine。”
(5)
Catherine在台上,风采迷人,面对着众会员。
“看过录象带之后,你们是否有所领悟与得到启发?正如你们看到的…人的舒适区是个非常真实的心理现象。它们既可以阻碍你的成长,也可以拯救你的生命…并非我喜欢用夸张的语言,如何走出自己的舒适区呢?就像你原本的销售记录是100万,或者,你的写作速度是一天一万字;你会想,这大概是我的极限了,可你有没有想到?你是可以再超越自己的…”
她真的注定是永远站在台上,操纵着别人的命运。
他自惭形秽,悄悄退了出去…
在楼下停车场,他看见了CEO的那辆银色马赛地!他深知,自己注定是个失败者!他可以要求离婚,她一定乐意签字。孩子?孩子归谁?恐怕她也不会与他争。他能得回多少?房子、车子、债券、股票、珠宝,都是她的,她赚来的!他还拥有什么?尊严?对!离婚,唯一能得回的,只是男人的尊严。
他徘徊踯躅,看到修车厂刚好搁在一旁的一把铁锤。
他的愤怒,像熔岩,翻滚在,搅拌着,要喷溢而出,再厚的地壳也按捺不住。他突然攫起那把铁锤,走到那辆银色马赛地旁,狠狠一捶,砸在挡风镜上,再一捶,砸在车头盖上…他不断砸、砸、砸…每一捶,仿佛砸在一个词汇上…青梅竹马、爱、梦想、提升、追求、承诺、财富、共同目标、CEO…都让铁锤给一一砸毁了,碎裂了…旁人惊讶围观,但没人敢上前阻拦。
直到整辆CEO的银色马赛地已砸成废铁似的,他才力竭,瘫倒地上。
他昂躺在碎玻璃上,看着蔚蓝的天…明天的英语课,还上不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