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望的都市--锦恕篇
英语老师JIM长得一副俊气而秀逸的脸。喜欢作中性打扮,声音很柔,但举止粗犷。许多错误对比,包括容貌、气质、谈吐、性向都在他(她)身上同时显现。许多学员都在议论、猜测他究竟是男?是女?还是男女错置?
“今天,我们继续学习跟‘头’有关的惯用语。Lose one’s head,失去控制。Seeing his friend into the river ,Irene lost her head and shouted for help。”
锦恕无聊地在讲义空白处涂画东西…
他的视线中,是学员虹的侧面轮郭,长发披肩,挺直鼻梁、丰满的唇片、眼眸有些许迷惘,他一一把她勾勒下来--虹突然回头,与他目光电殛般接触。他心虚,慌忙把画盖了起来。讲师JIM的英文越来越艰深,学员们渐渐吃不消,频频打盹打瞌。虹也觉得烦闷无聊吧?她挪动臀部,移过来两个位,妩媚拨拨头发,侧头望锦恕:“你在画什么?”“喔…没画什么啊。”“你是画家吗?”“不…我在一间中学当舍监,兼教华文,画画,只是兴趣。”“为什么来上英文课?”
Why do you want to take this course?
他恍惚在虹清澈如西藏雪山碧湖的眼眸里,竟然无法撒谎。
移民?参政?进外资公司工作?准备娶外籍洋妞?
“我…我只是在逃避…”
“逃避?逃避什么?”
“我爸爸…我逃避我爸爸…上课,至少可以免除面对他两个小时。”
锦恕脑海迅即闪现躺在床榻上的父亲身影…那是他此生的梦魇、包袱、累赘,青苔附身一般,永远难以摆脱!父亲本来150磅的身躯,只剩50磅!真的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蜡黄的皮,挣着骨头,随时给撑破似的,而且皮肤长满恶癣、鸡眼、老人癍。眼窝塌下去,像两个深邃的的洞穴,真担心,从洞穴里会爬出虫豸与疽菌。父亲嬴弱,不知得什么病,但全身骨骼、肌肉、器官都松垮了似的,常常咳嗽,日咳,夜也咳。咳嗽咳嗽,变成是日常运作,如同脉搏。他以咳嗽来替代呼吸,以显示自己尚活着的表征!但他咳嗽不休,其他毛病也跟随着来!有次,他躺在床上,不断咳咳咳…结果咳得大小便不能控制,排泄得满床褥。当他嘶喊着儿子时,锦恕只好进去,一见,简直要晕倒。整个房间充满粪便味。他费力,把父亲50磅重的身躯拖去浴室冲洗。然后把床褥、枕头、床单整个卷起来,丢去烧掉!
爸爸恢复原状,换了新床褥新枕头新衣服…
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来一次?锦恕必须独力承担这些清理屎便、照顾老父、喂他吃药、听他唠叨的工作!妈妈早丧,家里所有6个姐姐都出嫁了,只有住附近的舅母偶尔过来帮忙,清理打扫,煮煮东西给他爸爸吃。
梦魇是循环,恰像命运轮,360度轮转又回到原点。
“天呀…我真的是Lose one’s head…”
逃避,逃避…夜课两个小时,可令他短暂逃避家里瘫痪在床的物体。
(2)
逃避始终是暂时的…
终于,他们得面对一场家庭会议,商讨如何安置爸爸,解决爸爸连锁般带来的问题。6个姐姐犹如出席宴会,打扮得雍容华贵,穿金戴银,在家庭会议没有开始之前,已围聚在厅里,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尽露人性百态。
“爸爸得了什么病?这么严重啊?”“先别理什么病…劳师动众召集我们来,到底要干什么?”“是啊,反正遗嘱都立了,他把财产全捐给学校,我们连鸡蛋也没分到一粒…”“我很忙咧…还要跟××妇女组开会。”“我更忙…要监督工人给洋房作装修。”“是啊,我难道吃饱饭,很闲空吗?我正在赶考第三张博士学位…”“到底要商量什么嘛?我每个月,都有寄钱回家呀,没有人敢说我不孝顺喂喂…搞了半天,爸爸到底得了什么病?”
锦恕知道隐瞒不了,终究要揭开。
“报告已经出来了,爸爸是得了…爱滋病…”
雍容华贵的姐姐们一闻是爱滋病,又慌作一团,连沙发也不敢坐了。
“哎呀,真的丢脸呀…怎么得这种世纪绝症?”“爸爸到底搞什么嘛?七老八十了,还染这种病?不觉得丢脸吗?”“他…他还是什么学校董事呢…怎么…怎么可以为老不尊?传出去,连我们也丢脸…”“开什么家庭会议嘛?喔…我不管,我要走了…”“我也要走了…这种病,靠近他,都不知道会不会被传染…”
舅母看不过眼,禁不住骂:
“你们…你们一个个,还是人吗?丢什么脸?羞什么耻?你爸爸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有没有饿过你们一餐?让你们冷着?他早早死了老婆,看着子女都长大了,不会寂寞吗?他是男人嘛,难免常往合艾跑…大概病是从哪儿染回来的吧。你们只顾自己面子,有没有为老爸想过?他现在这样子,生不生,死不死的,大小便也要人清理,你们只要每个人拨出一点时间,一个人只要两个钟头,一天就有十四个钟头…你们都不肯?他这种病,是绝症啊,医不好了…就不能让他过好一点,能安安心心去吗?”
“干嘛不请个家庭护士看顾他?”大姐问。
“讲容易,他这种病,谁敢接近他?再高的薪水,也请不到人。”
“直接送他进疗养院嘛…”二姐提议。
“是啊是啊,听说在双溪毛濡,有专门收容爱滋病患者的疗养院。”
“我不去!我不去那种疗养院,要死…我也要死在家里…”爸爸竟然爬起来了,激动地挥起手杖驱赶众人;他大概听闻了刚才女儿们所有的无情话语了。“走走走…都给我滚,滚啊…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女人,全不是东西…也不要你们的照顾,我会照顾自己的…咳咳咳…”
6个女儿,全仓惶离去,各自驾着各种名牌车走了。
只撇下锦恕,无助、彷徨、发楞地瞪着父亲。
摆不脱的梦魇,如影随形,像西藏拉昂措鬼湖浮起的瘴气一般,笼罩着锦恕…他安置爸爸睡了,想安心批改作业,可是直到半夜,老爸仍然辗转反侧,不断翻来覆去睡不着,间歇地吵着喊他。他搁下作业,走进房间,耐心问什么事,爸爸投诉枕头太硬。给他换了枕头。他再烦,说枕头里有声音。枕头里怎么可能有声音呢?可是一会儿,爸爸又呼叫他!如此重复数次,搞得锦恕几乎精神崩溃。
“真的有声音…”爸爸坚持。“有个声音在转动…辘辘辘…”
“枕头里只有海绵…怎么会有声音?”
“你不信,你听…你听…辘辘辘…”
锦恕终于爆发了,情绪像火山熔岩喷射而出!他攫了把剪刀,飒飒飒把枕头剪开了,撕裂开来,扯出里面的海绵胶泡,丢洒得满地。“那有东西?枕头里那有东西?看,你看看啊,那有东西?看啊…看啊…”满地的碎海绵胶泡,在颤动飞舞。他狠狠踩踏着海绵絮,像要踩死爬得满地的蟑螂一样…他狂躁、歇斯底里、咬牙切齿的骇然的神态,连爸爸也被他吓着了,再也不敢吭声。
(3)
锦恕继续来上课,偷取那短暂的呼吸空间。
“今天,我们继续‘头’的惯用语…Above one’s head。让我们来动动脑筋,Don’t keep asking people to help solve problems for you…”
锦恕仍然悄悄地画着虹的素描画像。他完成了虹脸的轮郭,却把她涂改成短发发型,清爽,有点中性,也很帅气。整个课程,他都恋恋耽溺在自我的遨游世界里。他翻看着旅游杂志关于西藏的图片,不断晃过的是命运轮,还有冰原、峡谷、湖泊、寺庙、绘画…他眼中的虹,骤然跟图片中西藏古格王朝遗址中的裸女壁画重叠!虹恰像是“曜足天使”,翩翩曼舞,姿态撩人。
早上跟董事部开会,谈论××小学复校问题。
“已经500天了,我们的请愿,似乎没有任何效果…”
“你们没有看到×××在流泪吗?我真的担心,如果不再努力,我们真的将成为华教的送终者…黄锦恕老师,你怎么一直没讲话?你爸爸虽然只是个建筑商,但一路来,都是坚定的华校复兴运动的支持者!他30年来陆续捐给学校的钱,几乎可以盖一座大楼,你又留学××,继承了中华文化,应该提提你的看法…”
锦恕默然,他只梦想着去西藏。
雪山、拉萨河、沐浴节、洗涤灵魂…
--他童年家里都是姐姐,全是女孩,她们把他打扮成女孩,给他穿裙子,搽胭脂,洋娃娃一般,成为她们逗弄的玩物!他自然而然,举手投足,变得柔媚而嗲,胆子也特小,爱哭,思维纤细,而多愁善感。
虹走了进来,他果然把头发剪短了,中性打扮,很帅气!
仿佛致命的诱引,他再难以抑制澎湃的欲望,轻易逾越过了道德险区!下课了,学员纷纷涌出课室。他急追上前,想攫住一些什么,但虹已进入电梯,他没及时挤进去,只好跑楼梯!他气喘吁吁来到楼下,搜索虹,见她刚好走出大堂。他仓促中与人相撞,掉了文件夹,捡拾起,再冲出大厦,追上吧生河新桥,连绵而长的遮盖走道,街灯下,人群摩肩接踵。他脚步踉跄,举目搜索,终于失去了虹的踪影。他怅然若失,徘徊在桥上,望着夜河里的滚滚浊流。
(4)
日子是转运筒,周而复始,一圈又一圈。
他在批改作业,心不在焉。校务处老师来找,说有紧急电话。
他赶去校务处接听,电话是舅母打来的,声音在颤抖。转运筒终于轮转到这个节骨眼上。要来的,终于来了。舅母祥述他爸爸的情况,在疗养院(他拗不过儿子的劝说,终于去了疗养院)病况突然恶化,他们召了救护车,把他送去××医院。医生说他到了最后阶段,要家属节哀顺变,为他安排后事。挂断电话,他感到摆脱了什么的,整个人轻飘飘起来!
同事却同情望着他,纷纷上前说安慰的话语。
他向校长告假,却不是赶去医院,而是躲进冷气戏院。
看英雄片,街头厮杀、爆炸、开枪、寻仇,感官刺激。
父亲是在隔天中午去世的,享年65。按照老人家的说法,三餐他吃了两餐,一餐留给他这个家中唯一的儿子!所以,注定他的下半辈子将不会顺遂好过。仍然得打拼挣扎,才能谋取另外两餐。他往医院领父亲的遗体。卫生部的人知悉父亲是死于爱滋病,迅速采取行动,隔离了与父亲有亲属关系,以及同住的所有人,以鉴定他没有把病传染给任何人。他与舅母,还有曾经照顾过父亲的佣人,都像犯人一样被盘问。遗体不准按照家属的意愿办理丧事,且规定遗体得火化。不过医院走廊早守候着抢做殓葬生意的人,只要付款,自然会帮你处理得妥妥当当!
(5)
签了文件,父亲遗体直接运往火葬场。
爱滋病疗养院竟然派来一个牧师,还有团友,来为父亲念诵葬祷词。
锦恕感到讶异,后来得悉,原来爸爸染病后,已悄悄归依了主!
没有任何宾客出席葬礼。也许太匆忙了吧?没来得及通知。出席的亲人,只有他和舅母。6个女儿,一个都没有来。只有最小的姐姐来了电话,抽泣着,显示她的哀伤,然后解释是因为她丈夫的阻止,而缺席。说了很多抱歉、遗憾、无奈的废话。如果还有财产分,不管父亲是不是得爱滋病还是萨斯,恐怕全扑过来吧?牧师的葬祷词歇止了,他看着父亲的灵柩被移入焚化炉。然后,他坐在外面洋槐树下等候,只见黄花满地。负责承包殓葬的人打了清单给他,他付了钱。就等着明天来收骨灰了,他给父亲在佛塔里购了灵位。他眼睛不经意扫过去,他看见了学校董事会及时送来的挽联!写着“高山昂止”!
舅母握握他的手,劝他节哀顺变,乘了德士走了。
锦恕留下来多一会儿。他隔着玻璃,望着焚化炉,火光熊熊,迅即吞噬了灵柩,灵柩上,披着母亲缝制的,父亲都不舍得盖的百衲被,也瞬间化为灰烬!所有的一切的一切…爱与怨、荣耀与卑屈、污秽与圣洁,最终都归入灭绝,归入尘土。
他沿着山岗的蜿蜒路走下山,脑海不断闪现昨晚的一幕…
他呆望着完成了的虹的画像!虹短发,俊逸英气,变成中性的男孩。他禁不住抚摸他的杰作!然而,虚拟的他竟然走出画像,变成真实的人,诱引着他,他也甘于被诱引。他们喝酒、跳舞、放浪形骸,勃发了隐藏在心灵深谷的爱欲,他把他扯进了幽暗的角落,他也扯着他,最后,谁也搞不清楚谁是主动者。他们彼此亲吻、爱抚、挑逗,进行了所有的颠覆,进行跟幽冥有默契的交流,彼此释放了贪、欲、狂、野--在父亲刚刚逝世的5个小时后的哪个晚上,他做了逾越人伦冒险,且沉溺、恋栈、乐此不疲。
他走下山岗,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虹,想起这个灰暗绝望,人人都竞相离弃的都市。他开始奔跑,似在追逐一些什么,也在逃避一些什么…他咻咻地喘气,继续狂奔,他内心在呐喊…终于,他看见了吧生河,他洁癖般感到自己犹如沾染了排泄物,永远抹洗不净。吧生河…吧生河,依然污浊涌动,滚滚的黄流上,飘浮着垃圾、藻草、破玩具、腐烂的动物尸体…他却幻觉把它看作是清澈的拉萨河,拉萨河每个月的水质,都有不同,一甘、二凉、三软、四轻、五清、六不臭、七不损喉、八不伤脸…到了“沐浴节”,更是最洁净,适宜沐浴的好时光!他仿佛看见河畔涌来的人们,大人小孩,男男女女,纷纷走进河里,浸泡着自己,快乐地沐浴,饮用河水,洗去自己污秽的灵魂。
他快乐地在浊黄的河里载浮载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