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望的都市:阿芒

2008-04-23 11:11:39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无望的都市--阿芒篇

 

1

阿芒算是属英语班上最用功的学员…

他年轻得令人目眩,染黄头发,戴耳环,手臂有刺青,偶尔还抽烟。他本来长得很俊俏,但眼神经常流露锐气、怨怼与挑衅意味,使得他迅速与其他学员产生鸿沟隔阂!敌意滋长。

“别看简简单单的more than,用法可多呢。比如:That’s  more than I can do.或者:Don’t  bite off more than you can。这里的more than,含有否定的意思。”老师望着勤作笔记的阿芒。“张建芒,你可否以more than造一个句子?”

“我…I can no more than。”

众学员哄笑起来,指指点点,谈论纷纷。

其实,学员们也不太理解文法数词名词形容词的对与错,只是下意识哄笑;反正在课堂上,有人认真学习,反而被视为“异类”,视为服从“体制”的乖乖牌!被嘲笑、奚落、调侃,是必然的结果。

但藐视、嘲弄落在阿芒身上,却遭到前所未有的强力反弹。

阿芒深感屈辱,神情越来越阴霾。他勤奋、用功、从不迟到早退,只不过拼错了一个句子,他们有什么资格投给嘲笑、轻蔑的目光?那些卖保险的、做传销的、过气政客、流氓阿窿、舞女大班、钓金龟的小龙女…他们凭什么?他突然亮出把弹簧刀,飞掷,刀盯在桌子上!众人噤声、屏息、表情僵住。阿芒在英语老师惊愕的神容中,拔起刀,背起包包,跳上桌子,踩过桌面,跳越过一张张的桌子,像踩着浮出水面的石头,越过浊水溪,留下斑斑脚印,扬长而去。

阿芒觉得很过瘾…他15岁那年,跟级任老师起冲突。老师骂他是垃圾,一辈子不会有出息。他辩解,自己纠众打架,是被逼迫到绝境的反弹。老师不听,罚他站上桌子展览,且恫言开除他的学籍。他最终爬上桌子,就是这样的姿态,仿佛越过浊水溪,踩过一张张桌子,挑战权威地,终于冲出课室而去!啊…他有种畅快的感觉,像骑在摩托车上,把油门转至极限,风驰电掣的感觉…啊,多个月来的郁闷烦忧,一扫而空!他来错了,真的来错了…这场烂英语课,根本不适合他。学员都很烂,老师经常换,授课的英文水准时高时低,学员也无所适从--都是为了静美,若不是因为静美,他根本不会来报名。

他几乎是奔跑下楼的,课室楼下对面街就是车行…

阿芒徘徊在摩托车行的玻璃门外,手插在裤袋里,捏着那把弹簧刀…展览室停泊着的几辆250CC的摩托,漂亮得令人屏息,充满诱引。颜色是胭红的,像火焰般。车的设计是流线型的。引擎很好,马力肯定很足。可以想像…在高速公路,可以开到150米,风驰电掣,像团火焰一般,把许多汽车都抛在后头!

他梦萦魂牵,都想着拥有一辆这种250CC的摩托。

 

2

骑着脚车颠簸5公里,回到榈檬芭的家。

家在老油棕园,母亲雄嫂正忙着喂鸭,说过几天,新加坡人要来抓鸭子。

“鸭子要养肥…又不能太肥,要刚刚好足称,新加坡人很猫,没办法…”

“妈…我来帮忙。”

“去去去…帮什么嘛?你现在又做学生了,读书重要。跟我养鸭,一辈子没出息。读英文好,懂得英文,可以去赚美金,赚星币。不过…我才不管你赚不赚大钱,只要你不像你死鬼爸爸那样,就好…”

阿芒父亲是个流氓、赌棍。在班丹马兰乡村一带非法赌档混。有时帮人做“大伯公”,进出警察局,犹如家常便饭。阿芒10岁,父亲就浮尸在咸水芭里。家里只有他是男的,还有两个姐姐,都在港口海鲜馆捧餐做女招待。其实她们骗妈妈,阿芒有次看见她们从酒吧出来,让洋人水手紧紧搂着!妈妈这块地,5英亩大,是在沼泽芭,以前是种植油棕的,后来海水涨潮,越涨越高,淹过芭地,许多油棕树都枯死了。地没人要,也没发展,妈妈却在哪儿搭了寮子,养了鸡鸭,卖卖鸡鸭蛋,也可过活。后来,有位新加坡客姓庄的,来港口吃海鲜,说是新加坡的烧鸭大王,想找个地方养鸭。妈妈敢敢答应了下来,提供地,工人跟养鸭设备。新加坡客则负责饲料、医药、运输等。妈妈只需把鸭子养大,源源不断提供鸭只给新加坡客,赚取工钱与租金。这生意,毫无风险,而且一做,就是好多年。

生活似乎宽裕了,也没有让妈妈忧心的事了。

但妈妈忧心的,其实是这个儿子阿芒…

阿芒头脑一般,不特别聪颖,也特别不笨。但就是遗传了他爸爸的暴戾性格!他15岁就辍学了。他读的是乡区国民中学,跟甘榜的马来族,园丘的印族混和一起念书。校风本来就不好,学生打架闹事时有发生。有次,阿芒的同学阿盛买了辆新脚车,在校园门口给几个流氓同学拦截,要“借用”他的脚车。阿盛不肯借,他们就强来,还把脚车推入沟渠,崭新的脚车坏了,连两个轮子也扭曲不堪!遂引起一场殴斗。事情传到学校,级任老师没查明来龙去脉,就开除了所有涉嫌殴斗的同学--当然包括阿芒。

辍学就辍学吧,阿芒毫不在乎。

他白天到摩托店学修车,晚上卖翻版VCD

但这次,他干嘛自己屁股痒痒?跑去上英文课?让人奚落呢?

妈妈仍然忙着喂鸭,清理粪便,没空理阿芒。阿芒索性躲进房间,天色早已暗下来了,蚊子在嗡嗡盘旋,寻找叮戮对象。他点燃了蚊香,开了台灯,把英文作业往书桌上一丢,疲惫地瘫倒床上。案头是静美放大的8R照片。背景是高原湖边,静美笑得很甜、很美、很逗。他18,她17,两人应该很登对,很匹配吧?

“这次,I will learn good English!”

Promise?”

Promise …”

Two year later,我一定去新加坡找你的…”

“两年啊…我的酒店管理课程也结束了,啊…so happy。”

“高兴可以跟我在一起吗?”

“才不!我高兴…我可以不再回来这个呜噜呜噜的鬼地方…吧生港口?榈檬芭?在那里?我告诉所有新加坡同学跟同事,他们都说没有听过耶,皇家桥?××海鲜馆,乌鸦城?吧生河?哈哈,他们只知道GENTING Highland,知道SUNWAY Lagoon,知道吉胆岛的辣椒螃蟹很好吃。”

阿芒从电话中的声音,听出静美野骛般的向往。

榈檬芭?鸭寮?海鲜馆?沼泽,烂泥路…怎么困得住她芦苇花轻飘飘的心?半年了,没有她音讯。信不回,打电话去她住的地方,总是电话录音。她忙得晕头转向吧?他替她解释。不是吗?白天要上课,晚上要去海鲜馆做女招待。而且,她在新加坡泡一阵子,英文一定越来越棒吧?华文都忘了怎么书写了,遇到生子,全以汉语拼音取代!喔喔…他真的害怕,两人距离越拉越远了…犹如破脚车追不上崭新的250CC摩托车,他追不上她了。不行!他一定得追赶上她!

阿芒开始写信,努力地用英文书写。

“静美…How are youI miss you…”

 

3

因为静美,阿芒继续回来上英语课。

他仍然带着弹簧刀…仍然专心做笔记,仍然不断问老师问题。鸭寮…喂鸭…清理鸭粪、修车、满手黑油、烂泥路…15岁被开除出学校的耻辱…姐姐被洋人酒客轻薄…爸爸浮在沼泽的发胀的尸体,苍蝇嗡嗡乱飞…他不愿再重蹈覆辙,不愿像命运轮一般,重复着宿命的轮转,他不愿继续箍困黯痖的“转经筒”里。

阿芒终于再次看见了虹…

虹仍然潇洒来去,时缺课时上课。她的侧脸,很像静美。

他终于搞懂了more than的用法:

I have known David for more than 20years.”

虹投以赞许的目光…

阿芒渐渐把她替代成静美。他委实太寂寞了,心灵太枯涸了。 思念像网丝一样,把自己缠绕。静美的笑颜、润湿的红唇、逗人的鼻子、渐渐发育得均匀的身材,娇艳欲滴如樱桃诱引着他,占据着他每个骚动灼热的夜。他借机跟虹攀谈,谈学习英语心得,谈为什么学习英文?谈电影,谈他的女友。

“除了女友,你还兴趣什么?”

Motor bike…我梦想拥有一辆250CC,骑着它飞驰。”

“我朋友是开车行的,买不买再考虑,要不要先试试车?”

阿芒望着虹,无由地亢奋起来。下一刻,他已经骑着摩托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风呼呼在耳边掠过去,景物也唿唿掠过去,幻作一列孩童恶作剧的抽象画。每个拐弯,都是刺激的冒险,每超越一辆车,都是受孕的快感!犹如精子在输精管里蠕动潜泳…身后载着的女孩,是虹!但他回头,望见的赫然是静美,静美…每一次颠簸,或踩踏车刹器,紧贴着他的背的女孩的乳房,就挤压过来,温软坚实而烫热。他感到兴奋莫名。他转动油门,加速,再加速…女孩仍然紧贴着他,双手环抱着他,寄生植物一样依附着他,两人几乎融成一体了。他在疾速拐弯的霎那,回头,吻住女孩的嘴唇。摩托车在这刻,腾飞了起来!像直达云端!

他颤抖着,终于达到极限…

猛烈的震荡,他醒来,发觉满身大汗淋漓。

而案头静美的照片,仍然甜甜逗人的笑颜。

 

4

抓鸭的罗厘终于来了。

一早就开始了忙碌。妈妈雇佣的临时工人,也来帮忙。把鸭寮的鸭只全驱赶在一堆,然后七手八脚把鸭子抓进箩筐里,大概50只挤满一箩筐,然后扛上罗厘。妈妈拿着簿子,一边清点鸭只,一边跟新加坡的老板通手提电话。“喂喂…知道了,这一批鸭只,都不错,不肥不瘦,每一只的重量,恰恰好…什么?行情不好?饲料起价?我管你啊?话说在前面,工钱我是不会减的…”

上货的罗厘司机在一旁插口。

“雄嫂啊…新加坡人很猫,你还可以跟他合作这么久?”

“我管他猫不猫…改天我儿子读好英文,去新加坡做老板,赚星币,我就翘起脚,享福,不用再看这些人脸色!”雄嫂把煲好的凉茶捧出来,给工人解渴。“来来来,喝凉茶,阿芒,你也喝…最近天气燥热,老是听到你半夜说梦话。”

“年轻人,什么梦话?是梦遗吧?”司机调侃。

“哎呀,牵手的跑去新加坡,害相思嘛…”

此刻,有新加坡牌汽车,快速驰过村路,卷起一阵烟尘。

阿芒眼锐,马上看见车上坐着静美!而驾驶位上,是个戴墨镜的年轻人。阿芒想也不想,把鸭只一甩,在妈妈错愕的呼叫声中,已攫了辆脚车,跨上,飞快地朝豪华车追逐过去!豪华车驾得很快,横冲直撞的,越过老油棕园,瞬间已快去到芭尾静美的家。阿芒冲过园丘木桥,抄捷径,越过老油棕林。他飞驰、震荡、颠簸,他妒恨的火在胸口中燃烧--他早已猜测,静美有了新男友,不然她不会对他那么冷淡,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她居然敢敢带着她的新加坡男友回来炫耀!

阿芒疾驰得失控,连人带车摔进垄沟,再爬起来踩踏,赶到静美家门前,脚车几乎肢解报废了。他弃了脚车,脚在淌血,一拐一拐趋近…

眼见戴墨镜的男友下车,亲自帮静美打开车门!

男友挽着她的手,提着礼物,迎向静美的家人。家人与邻居全围拢上来,目光全投注在那辆新加坡车牌的豪华宝马上!静美虚荣、满足地笑着,接受众人的赞美。而阿芒?阿芒算什么?妈妈替人养鸭子?爸爸是流氓赌棍,被人砍死,弃尸沼泽。他15岁被学校开除,16岁做了修车仔,18岁仍然吊儿浪当,没有一份像样的职业,纹身、抽烟、染头发、戴耳环,跟一帮边缘少年混!他配得上静美吗?他凭什么愤怒?凭什么嫉妒?凭什么燥怨?静美这么美丽、聪慧、年轻,不愁男子追求,她有挑选的权利啊!他凭什么干涉?可是,他就是难以抑制妒恨…每一步趋近,在胸口火焰就炙热一分,他一步,又一步…他探手,攫住他的弹簧刀!他视线处,只有滚滚的火浪蒙蔽,再也容不下别的。终于,他与戴墨镜的男子目光接触了,他来不及思考,半秒的迟疑也省略了,他一按弹簧,刀肉弹出,迅即,他狠狠一刀,捅进戴墨镜男子的腹部!

在众人惊愕、凄厉的尖叫声中,他已弃刀,撤离。

他慌不择路地狂奔…狂奔…不断地狂奔。

油棕园、黄泥路、野蔓草、羊齿丛、灌木林,全掠过去…

来到尽头,来到绝路了!他终于踩进沼泽芭,一脚踏下,即陷入烂泥,好不容易拔起,再举脚,踏入,又陷下,不能动弹…他被灌木丛林,被沼泽烂泥团团围困。他省起,这个地方,怎么那么熟悉?那…那不正是他爸爸的尸体被发现之处吗?那年他才10岁。他们把他爸爸的腐烂尸体抬上来,身子发胀,脸已认不得样子了,眼珠也被螃蟹攫走了,余下两个黑洞。妈妈没有流半滴眼泪,像一切早已预知,早已命定了似的。阿芒呢?他的命运,难道注定跟爸爸一样?横尸荒野吗?他不甘心啊,他真的很不甘心啊…静美,为什么不能只爱他一个呢?

天色仿佛进入了魔界,像巨大的黑帐篷笼罩下来。周遭只有海泥味,腐烂的死螃蟹味…他跪在烂泥芭里,整个身躯已陷下一半,他开始害怕…此刻,他看见手电筒的光在闪闪烁烁。

“阿芒…阿芒,你在那里啊…”妈妈夹着啜泣的呼唤声。

“妈…妈妈…我在这儿啊…”阿芒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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