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望的都市:林雁

2008-04-21 14:57:56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无望的都市--林雁篇

 

1

当手机响起时,林雁正坐在主任阿鲍的办公桌上…

阿鲍的嘴像水蛭的吸盘般,一边亲吻她,一手往她窄裙下探索,企图入侵女性的生育之源…她似乎被撩起野火般的欲望,不能把持。他的吻很黏湿、很狂野、很袭击的意味,与他平时坐在办公室的斯文、彬彬有礼、道貌岸然判若两人。当她放松戒备,准备承受的时刻…手机却突然响起,简直是大煞风景的事吧?

林雁按断来电,不接。

但正继续与阿鲍亲热时,手机又响;而且是与阿鲍的齐鸣!

两人的手机音乐,顿交织成合奏乐章。虽然午餐时间,虽然办公室深锁,虽然两人的“暧昧关系”早已传遍整条街,或传遍整个新闻界吧?但手机持续的响声,必然勾起人们疑惑吧?毕竟阿鲍是有妇之夫,不敢太明目张胆!两人同时整理紊乱的衣服,然后接听,却是报馆总社同事打来的,同一个内容:

“恐怖袭击…很可怕…快开CNN频道啊。”

扭开电视,目睹荧光屏,两人惊骇住了!

画面是两架飞机,相隔不到10分钟,连续撞上纽约“双子座”摩天楼的情景,狂烧,浓烟滚滚,高楼的人耐不住高热,纷纷从窗口跃下;随即,第一座摩天楼塌下!犹如人间炼狱!阿鲍慌急,拉上裤子的拉链,即打电话给总社,询问该如何部署紧急应对措施。林雁却额头冒汗,如每次月事来袭的“症状”--腹部绞痛、昏眩、口感舌燥、冒冷汗,虚弱颓靡地瘫倒沙发上。她喃喃自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我的纽约…Why Why …为什么偏偏是我的纽约?我梦想着要去的地方…Why?…Why…”

 

2

林雁心情像缠结的网,来上英文课。

老师是新来的,是个印度人,会讲华语,华文名是:马廉。

“头!是身体的主要器官,高高在上,因此与头有关的惯用语,虽然不是很多,却不能不懂。我们今天就学头!比如说发疯。If you expect all your staff to work overtime during a festive season ,you must be off your head

学员们根本没有专心听课,头脑都在Go off one’s head状态。…911911911…人人都在谈论911。买万字?红字!为什么选这个日期袭击?股市跌了多少点?他妈的××马真的害惨我!你看是不是“最后审判”来临?

林雁颓靡如身陷网中等待蜘蛛来攫食的蝴蝶…

偏头痛又发作,她吞服了四颗斑那杜!

回头,却望见周常,她感到意外。他还是州议员时,她访问过他。

“哈罗,周议员…怎么你也来上英文课?”

周常回答得干脆:“Migrate。”

Migrate?不怕被质疑不效忠?哈哈,开玩笑,移民哪儿?”

“诗人×××说:每个诗人都该拥有超过一本的护照,而且常带在身边!效忠?异议者有他自己效忠的方式!Australia。我准备移居Australia。我子女都在那边。幸好我选择的不是美国,哪儿变得好可怕…你呢?Reporter,英语应该不赖,还上英语课?真的是好学不倦啊,想转去英文报?”

林雁戚眉,斑那杜导致胃酸涌了上来。

“我学好英文,本来打算去纽约的…我男朋友阿Sam在那边,不过…911之后,要重新考虑了,双子座也塌了,那么宏伟的建筑,也会倒塌,原来世界上的一切都那么脆弱,包括爱情…双子座本来是我的梦想,我渴望登上最高一层,鸟瞰整个曼哈顿…现在,变成废墟了,我男朋友,也可能死在废墟里了…”

人们谈论911的纷纷攘壤中,虹始终与世无涉。

红尘的生与死、悲与欢、升与坠,全与她无涉。

林雁骤地被她所吸引…

虹保持优雅娴静的姿态,望着窗外的白鸽。

林雁很想上前,问她为何能保持那种纯净?清澈?像山涧源头流出来的水一般,不为浊世的忧虑、悲伤、痛苦、消沉、快乐所晕染?她是来自吉普赛?与北欧的混种?慵懒的姿态,又很波西米亚…林雁刚刚起身,想上前跟虹搭讪,手机却突然响起,扰乱了一切!她接听…是疗养院护士打来的,紧张焦灼的声音:“是…是Miss Lin吗?…你快来啊,你…你母亲…她…她躲在厕所一个钟头了,不肯出来,我们都拿她没办法…我们担心她发生意外,你快来呀…”

 

3

林雁赶到疗养院…

厕所外走廊挤满看热闹的人群。林雁呼唤母亲,母亲颤抖着声音,坚持要护士、医生都走开,她才肯开门。护士医生驱散看热闹的人群,母亲才打开了厕所门的一道缝…林雁窥见里面,看到恶心核突的一幕:母亲瘫坐在马桶旁一角,爬不起来。整个厕所充满恶臭,她不能控制大小便,裤子全是排泄物,头发蓬乱,卷缩在哪儿,无助地痉挛着手,不断啜泣。

“我没有用…我真的没有用,你让我死了吧…”

“妈…你不要这样…求求你,妈…”

“你干嘛要救我?我死了一了百了,不用你再操心…”

林雁向护士要了毛巾、沐浴露、干净的衣物。她扶着满身污秽的母亲,去浴室清理。先帮她冲凉,洗刷干净。搽了爽身粉,再给她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找来梳子,帮她梳理头发。整个过程,母亲都是默默无言,没说半句话。林雁也不知说什么抚慰的话才好。彼此压抑着。林雁还记得,病发前,母亲有一头乌黑的头发,现在全灰白了。母亲原来的轮郭也很漂亮,日本女人的精致与温柔全融入其中。但病后,牙齿在一夜之间全蛀烂了,几乎掉光了,脸颊也塌了下去。

美丽像双子座,一夜之间坍塌了…

妈妈在日本,原是唱歌的,她的天籁般的歌声,风靡了多少知音?

但爸爸走了,她的生命,也随着瓦解,灰飞烟灭了。

她仿佛依附爸爸而活的长春藤。爸爸离去,她的病痛也来袭,开始是关节炎,跟着中风,然后是精神病,整天妄想,躁郁,缠绵着她。只因为爸爸走了。爸爸一直郁郁不得志。做个日语班老师,教一辈子日语兼翻译,梦想作曲,但从来没有写出半个音符。他后来学人家炒卖期货,亏了钱,负债累累。他就这样消失了,不留片言只语,甚至生死成谜;套用日本流行的说法,是选择“人间蒸发”!林雁承担了照顾母亲的责任,医药费、住院费、时间消耗、精神折磨,搞得她心力交瘁。妈妈脾气又坏,狂躁症发作时,动不动打她、拧她、咬她。她的手臂,全是被咬、拧、打、撞的瘀青。

在梳理头发时,母亲又无端端狂躁了,她攫过梳子,刮在林雁脸上。

“你会不会梳头?弄痛我了,知不知道?”

林雁只能默默忍受,她疼爱妈妈,妈妈曾经是她崇拜的女人!

“你两个哥哥…纬森与纬杰有没有回来过?”

“他们不会回来了…他们…都已死了…”林雁有些赌气回答。

“你不能诅咒哥哥,不能诅咒哥哥…会下地狱的,知道吗?知道吗?”母亲突然伸手掌掴她,不断掌掴她,直至林雁脸颊红肿,也不停手。

“他们丢下你不管…在国外逍遥自在,在硅谷做IT Men,娶了洋妞,没有尽一点点孝心…他们…他们才该下地狱呢。”

“你…你…是想气死我?我死了,你不是好?你…你也可以解脱?告诉我,你是不是有这样的念头?希望我死去?”母亲揪她头发,拉扯着,不断质问。“是不是?回答我呀?你30了,是不是想男人?想嫁人?可以撇下我不理?”

林雁每次都忍住痛,直到母亲吵累了,闹累了,折腾累了,躺下去歇息,听着小型收音机,慢慢入睡,她才得以摆脱梦魇。

她离开病房,在走廊上走着走着,收音机播放的日曲“Subaru”悠悠传来,歌词大概意思大概是说:每个人昂望夜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颗星,在你失意悲伤消沉的时刻,默默指引你的方向。妈妈在她生病时,常常哼这首歌,抚慰着她。林雁眼泪簌簌而下…她踉踉跄跄进入电梯,狼狈地找不到纸巾,泪水越来越多!突然有只手递给她纸巾,她始意识到电梯里还有人。她默默接过,尴尬地抹泪。她抬头,望见是长得很好看的男护士。轮郭粗犷,下巴很性感,肩膀也很宽。她知晓自己的美貌,能让男人屏息。在狭窄的电梯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下降时间无限绵长,欲望如脱缰野马。她挨上前,报复母亲,报复命运,也报复一切吧!她选择了放纵自己,撕裂自我,呵呵…让世界在这一刻毁灭吧,像911那样…她望见男护士深邃眼眸里的惊恐与期待交织,她突然攫住他热烫的嘴唇,吻了下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又窥见了虹。惊鸿一瞥般,仍然娴静、从容,穿着白衣天使的服装。林雁震愕,推开男护士,追出疗养院外,虹的身影已消失。

 

4

写着新闻。标题是:“吧生河发现腐尸…”

林雁没心情,搁下键盘,打电话给另一间报馆的记者。

“××啊…我是林雁,关于吧生河腐尸的新闻,你写了稿子啦?FAX一份给我咯。最多我请你吃饭,这种新闻,又不是独家头条,敷衍塞责算了嘛,何必认真?…还有哦,过气前州议员周常的演讲稿,也给我FAX一份,我弄丢了嘛,最多…我补偿你咯…我跑娱乐的同事,有××演唱会的票。”

不久,她收到了FAX的新闻稿与周常的讲座新闻稿。她即刻把它传去给总社。FAX机在动的时候,主任阿鲍进来,突袭般拦腰从后面抱住她。

“林雁…有个出国机会,去东京采访世博会,要不要一起?”

“东京?又不是纽约,我没兴趣。”

“不要老是想纽约,双子座都塌了下来了。”

他熟练的抚摸,亲吻她脖子,很快探向她的双峰。

她却厌恶推开他,虽然他有张秦汉温文尔雅的脸。

“你不怕你老婆会怀疑吗?这样明目张胆一起出国?”

“她不会知道的…”他继续水蛭一样纠缠。

她猛地挣脱,脸如寒霜斥责他:

“阿鲍,我告诉你,虽然你时常给我钱…虽然你在职务上照顾我,袒护我…虽然我知道自己一无是处,但请给我一点尊严,不要把我当作是你的性玩偶,OKFirst,我对广州没兴趣,Second,我希望你搞清楚,我们的关系,只维持在办公室里,踏出这里一步,你想碰我一根头发,摸一下脸,我都会喊非礼!你如果不信,You Can TryUnderstand?”

阿鲍涨红着脸,失措楞僵在哪儿。

 

5

马娃拉蒂山岗。黄昏,像输入血液的病人,脸上有了红晕。

林雁宁愿绕过旧皇宫的路,慢慢沿着蜿蜒的路,走下山岗。遥见“五条路”的交通圈,车水马龙。原本旧称五条路,即是五条路往五个方向,一条往吧生港口,一条往万津。一条去甘榜爪哇。一天往北区过哥打桥。一天上马娃拉蒂岗。五条,刚好把交通圈形成个“乌龟”形状!以前老吧生说那是“龟穴”!但英国殖民者走了,现在的人,反而把“龟穴”的风水破了!加多了两条公路,变成七条路,所以,皇城迁移了,鸦城开始衰败了。

她停驻在半山草怦,疲惫坐下来,望夕阳的红晕。

山岗上就是医院,但她胆怯于上山,害怕面对母亲…她根本没有男友,名字阿Sam也是杜撰的。为了照顾累赘的母亲,她根本不敢交男朋友。她30了,压抑着正常的女人该有的爱、性欲、渴盼、梦想…南面山岗下石阶处,探病的家属陆续沿着石阶爬上来,个个伛偻似的身影。她仿佛又看见了虹!虹仍然潇洒一个人,自在漫步在黄花飘飘的洋槐树下,一袭天使的白衣…闻说,虹有个西藏人的名字,她真的来自西藏吗?她勤学英文,打算去纽约吗?…林雁看过关于西藏的记录片,印象深刻的不是那不断转动的命运轮、祭典仪式,而是天葬…人死了,把尸体剁成碎块,让山鹰把肉叼走!闻说如此,更能靠近天堂。

她死了,可以进天堂吗?

--她走进病房,脚步沉重…

--她脑海不断闪现转动的命运轮,天葬的仪式!

--母亲再度中风,病情陷入危急。医生给她做急救,说她脑部有淤血,必须动手术…她踏入病房,看见气若游丝的母亲,躺卧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母亲即使被救活了,醒过来,会再一次打人、咬人、拧人、折磨人…犹如凌迟、挤榨、消磨着她的生命。她要摆脱这一切。够了,10年了,够长的了。她的生命,她的梦想,她所有的青春,都消蚀在这儿了。她的生活,全泡在呕吐物、粪便、纸尿片、药物中了,她要摆脱这一切的一切啊…也许会下地狱吧,她不理了。

--她仿佛看见门外晃过白衣天使虹的身影!

--虹的脸,宛若险峻雪峰上的一朵雪莲…

--她不管了,终于…她拔掉了母亲身上的所有管子!

心脉图由上下跃动,变成水平线的滴滴滴…

仍然是夕阳,如绝症病人脸上最后的红晕,但霎那间,黯淡了,

林雁泛起一丝茫然、苦涩的笑,慢慢步下山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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