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望的都市--黑弟篇
(1)
黑弟大咧咧地把双脚翘在前面椅子上,打着呵欠。
英文老师常常更换,难以计数了。而且越换越老。现在这个,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他说他叫摩根.费,曾经在改制前的吧生著名HIGH SCHOOL教过书。脸上的皱纹纵横斑驳,可以推溯到殖民地时期了。他的BIRTISH ENGLISH,也可以推溯到英殖民地时期吧?
“Sleep With one eye open…从字面理解,可翻译作:睁开一只眼睛睡觉。其实它是比喻人处于半戒备状态,随时提防危险的发生。同学们,跟着我念一次,好吗?Sleep With one eye open…”
没有学员跟随。都哑了似的。还是沉睡了?
黑弟嘴角嘟哝着粗话,怎么换了一个老师,程度突然跃高了两级?学员怎么跟得上?大部分的学员各自活动,补妆、抽烟、打手机、填写万字票、嚼口香糖、进行将发生的婚外恋活动…消极地杯葛这堂课。老师迳自在黑板上抄写沙士比亚的诗歌。前排新来学员看黑弟翘脚晃动得厉害,忍不住回头,礼貌地:“Please… put down your leg。”黑弟的回答是:比起中指!
想象接下来发生可能发生的冲突都没有发生。新学员一张“保险人”的脸。非但不动气,还递了卡片给黑弟,试着搭讪:
“哈罗,我是新来的学员,叫Michael…”
“我叫黑弟,干嘛?”
“你做那行的?Why do you want to take this course?”
“准备去芬什么…NO NO ,是HOLLAND。我妻舅在那边,他要我过去。”
“过去干什么?开餐馆吗?你是厨师?”
“NO!我是阿窿…You know阿窿?就是放高利贷的…我妻舅告诉我,在那个荷兰,搞阿窿这行很好做,专门放贷给一些赌客跟做小生意的人。”
Michael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像吞咽了两根象牙蕉。
背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回顾,看见了一个新学员,正走进来,坐最后那排。两人几乎屏息。课室里几乎所有不同年龄的男士都一阵荷尔蒙涌动。学员中,有失意的党员、卖保险、搞直销、舞女、导游等…大概没见过那样让人屏息,慑人魂魄,让精虫加速朝卵子冲刺的女人吧?她又不是那种肉弹般的庸脂俗粉,更非令人想入非非的纯哺乳动物。而是闲静、淡雅、从容坐哪儿,实分辨不出她的国籍与种族。是混血儿吧?但那族跟那族混?混了几代?也难以分辨出。靠近北欧成份多一些吧?发色偏偏是乌黑的,轮郭精致、准确,有如雕塑品。但眼眸又非碧蓝,而是漆黑,不经意流露一丝迷惘…她具有北欧人的轮郭,却具有东方的韵味与气质。她仿佛来自天外,仿佛来自另一个银河系。
但惊人的美丽,却是毋庸置疑的!
她静静听完课,戴上墨镜,悄悄离去。
他们从学员名册查到她的名字:虹!英文是一串长长的西藏名字。
(2)
黑弟去银行,准备结束储蓄户头。
踏进银行大堂,他困惑了,怎么都变成一架架机器?没有柜台?没有服务员?没有填写的表格?询问来存款以及提款或存支票的人。他们说:搬了,你要提款,要过港去,到总行,这里只剩下电子银行…你有没有提款卡?他错愕:什么提款卡?四年了,在牢里呆了四年出来,整个世界变了样!听说美国的什么什么摩天楼倒塌了,某某地方又在开战!一切变得陌生而无所适从。他很想逃回监狱去,那里至少知道那里可以冲凉、大便、吃饭、康乐、睡觉、发梦…因为都固定了,永远不会转换--对他来说,改变太大了,妻子把房子卖了,带着孩子走了,且卷走他做阿窿,做卜基赚到的血汗钱。他妈的狗母鱼!要是能找到她,他准捅她一刀。他彷徨一阵子,投靠他卖肉骨茶的哥哥,大嫂不断打孩子,语带双关骂流氓,骂阿窿,骂好吃懒做的人。令娘的他真的佩服女人,可以设计那么多对白!不会干脆一点:“收留你,怕教坏我幼儿。”他憋了多个月,终于打了长途电话给荷兰的妻舅,想探听妻子的下落,妻舅阿泡却说:“呆在乌鸦城?没鬼用的,什么鬼地方嘛…跟我来HOLLAND嘛,捞回本行吧。你还年轻,那么讲义气,骨头还够硬,这里正需要这种人才。”
他跑去过港总行,把存款提光,结束户头。
有种解脱的感觉…啊,英语课程完了,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你看!连舞女都学英语,想出国捞美元,这个城市,还有什么希望?
银行对面,熟悉的角头间咖啡店,他常常跟一班弟兄在哪儿吃肉骨茶。他叫了壶茶,等着沙煲排骨。临桌两个顾客在谈话,对白流入他耳中:“吧生的中国女人越来越多,你要小心。”“我那里知道…她说她做直销,天天上我的金铺找我聊天,我相信了她,给她抄身份证,那知道,她利用我的身份证,去搞公司注册。”“我要我怎样帮你?挖她出来?”“我…我…总之她不应该这样骗我…”“除了这个,有没有给她骗了钱?”“有啦…一些啦…几千块…”黑弟把滚水淋下锈黄的茶壶,忍不住调侃:“嘿嘿,女人靠得住?母猪都可以爬上树…钱财是小事,不要把罱巴都给她骗了才好。”“喂喂…关你屁事?”黑弟甩开椅子:“怎么?你不爽啊?要不要打架?”
(3)
课室沉闷、燥热得像盖紧的茶壶,只能靠壶嘴透气。
黑狱舒服多了…他妈的鸟蛋,课程几时才结束?
听殖民地时代遗老的课,简直想打瞌。妻舅阿泡昨晚又来电话,催促他快点过去。他说:旅游签证办妥了,等英语课程完,我才走。阿泡提:用不着担心,到了哪儿,我马上安排你跟当地女子假结婚,居留就有着落,然后,就可以大开拳脚,重出江湖。他始终心里梗着个疑问:你干嘛要帮我?我跟你姐姐,还有阎王账没有算…阿泡笑说:忘了吗?我还欠你一顿肉骨茶…你讲义气,我当然也讲义气。
黑弟不禁按了“记忆录象”的REW…
妻舅阿泡跟他本来“同煲同捞”,但有次,却惹了祸。老板放了三万给一个港口的黑帮阿头,利息只还了三期,就赖了!电话追,没人接。摸上他家,大门深锁。找他情妇,说他跑路。到处放线挖他。半个月过去,终于知道,他去了一趟合艾,回来还胆边长毛,公然在吧生招摇。黑弟藏了把大螺丝起子,跟阿泡摸上海鲜楼,身上的“武器”马上给他保镖搜走。黑帮阿头在吃纸包鸡,喝着啤酒,爱理不理。收帐不成,黑弟欺上前,抓根鸡骨,插进黑老大的嘴巴!他的手下当然不放过他,布下天罗地网。事情闹大了,警方也介入。黑弟躲躲藏藏,终于老婆给她送衣服送钱,给盯上了!黑弟跟阿泡从旧旅店跳窗而逃,跑进黑巷,赫然是死路。刚好一家咖啡店要关门,他们狭持了伙计,闯进去,锁上门!
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咖啡店厨房?
天黑下来,阿泡肚子很饿,不断埋怨…
黑弟打开冰柜,发现了肉骨与腿肉。他突然入乩似的,砍肉骨、抓药材、剥大蒜、洗锅煮饭、爆香葱油、烧开水泡独树香,俨然是肉骨茶头手,煮起香喷喷的肉骨茶来!阿泡惊讶于黑弟原来煮的肉骨茶那么美味!
“哇,这样的水准,简直可以开档,为什么要做阿窿?”
“不是乱吹…肉骨茶我爷爷的祖传的秘方,传给我爸爸,爸爸又传给我跟哥哥,知道吧生肉骨茶为什么那么出名吗?告诉你一个故事吧…以前吧生港,有许多苦力在这里扛货下舯舡,赚的工钱很少,没本事买鸡买肉,只能到巴刹买肉骨头,猪尾,还有人家不要的碎肉,加些烂菜,一煮,就是一大锅!有时扛的货有药材,像党参、桂皮、甘草、胡子、川弓什么的,掉的药碎,捡拾了一些,全丢进锅里熬,希望能补补脚力。后来慢慢变了花样,加这个减那个,就是肉骨茶了!”
“嗯,汤真的很够味!”
“爸爸是把故事告诉我啦,肉骨茶秘方也传给我啦,但我就是做不起。”
“为什么?”阿泡喝着肉汤。
“因为脾气暴躁,动不动发火。顾客说我的肉骨茶药味太浓,我也火,找不到位子,叫我加位,我也火…他妈的,他们多看我老婆几眼,我也甩椅子,要打人。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说脑后我生多了一根贱骨,就是不能做生意。”
刚刚饱餐,摸着肚皮,突然传来CID拍门。
阿泡喝了最后一口独树香,突然慷慨激昂拍胸膛说:“老大…我去,海鲜楼那单事,我扛了它…你有那么好的厨艺,不能坐牢啊,好好去开档,不能再做阿窿了!让妻小有好日子过啊…”
“令娘,你傻啦?人是我打伤的,你扛得了吗?还是你跑路…你书读比我多,又会英文,怕没有出路?跑去跳飞机,都好过跟着我收烂账…”
(4)
阿泡果然去北欧跳了飞机。
黑弟却因非法放债,蓄意重伤他人,被捕入狱,蹲了四年牢。
老师又换了,是个老女人。她说:“劝朋友不要去管不相干的事,可以这么说:Do not stick your nose into things do not concern you!”
虹仍然坐最后一排,闲静而淡雅。交叉着腿,坐姿迷人。黑弟开始觉得男性荷尔蒙在勃动…他错觉整个课室都空了,只剩下他与虹两人。虹有菱角的嘴唇微微上翘,挑逗的意味。她仍然坐着,身子微微向前倾…黑弟呼吸急促,他像在黑牢里的惯常当作,盯紧海报上的裸女,把手伸向胯下!她仍然目光灼热地盯紧他!他睁着亢奋布满血丝的眼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了似的,他感觉熔岩在体内汹涌澎湃。女人发出媚笑。他伸手探向她,急需握着一些实体,以证实所经历的一切是真切的…但他的手穿透了女人的躯体,女人是虚幻的,像透明的流质一般,他沾染一手的,是一掌的粘液!
他惊厥,震醒…发觉自己躺在邋遢的房间里。墙板很薄,传来嫂嫂与哥哥兽性的肉搏的喘息。走出去印度街就有女人。中国女、暹女、印尼女都有。他随便拉了一个,进入阴暗狭窄的房间,唯一的光源是盏红色的灯泡。女人给他套子,说的是浓浓湖南腔的华语,他戴上,犹如开始了兽性的“长征”。
他大汗淋漓,发觉女人的脸幻作老婆,他捏住女人的喉咙…
(5)
黑弟颓然瘫坐在椅子上…
他脑海不断闪现西藏的命运轮!
英文老师的声音在催眠。他除了精神颓靡,常感冒,手臂上还长了恶癣。不断抓,脱了皮,涂了摇,好了,又长。老师继续换,这个年轻一些,但得了痴呆症似的,记忆力奇差。老师继续讲解着英文。虹没有来。整个都市,染瘟疫般,年轻人都离开了。剩下的,如殖民地遗老般长满皱纹与老人癍。这个乌鸦城,真的无所恋留了吗?满园丘的外劳、满红灯区的中国女子、满河飘浮着垃圾、满树丛的乌鸦…都绝望了,像手臂上的恶癣,不断蔓延开去。涂了杀菌药也无效。
他翘课了,茫然在街市遛哒。
越过了哥打桥,吧生河浊黄的流,依然飘浮着垃圾、废木、动物尸体、藻草、卫生棉、塑胶玩具、珍珠盒。乌鸦在河畔的灌木丛中呀呀呀喋吵,为一只鼠尸而争执辩论互相撕咬。这个城市,犹如时光倒退,回复到吧生河流域的混沌状态的沼泽丛林,尽是蛮荒、夺掠、帮斗、疟疾,为一口饭而杀戮…他忽然觉得荒缪,他有什么资格责骂湖南女子甘愿作贱自己?飘洋过海当娼妓?他爷爷也是飘洋过海的猪仔,过了两代,他算什么?苦学英语的“阿窿”?
越过了桥…是他熟悉的南区邮政局、教堂、医院、银行、拆除了的旧戏院。再过去是印度街了,飘来阵阵茉莉花香。他穿过印度街,爬上山岗。这里是唯一在景观上,让他舒服一点的地方。山丘起伏的青草坡上,看到一株株的树,开着火焰花或洋槐。山岗上,是阿兰沙旧皇宫,洋葱般的圆顶。--阿泡长途电话中一再催促他快些过去。他答说机票买了,英语课程没意思,不上算了。
但是,什么是他抛不开舍不下的?虹?虹…
他慢慢走向山岗,眼前是棕榈树、火焰花、洋槐树,连绵的青草地。但他脚步越来越疲惫,他停顿下来,脸色苍白。他从口袋中,掏出那份医生报告,还有机票…他把它撕碎,抛在空中,飘扬在空中。绿草茵茵的山岗上,他仿佛看见了虹!他看见了虹!虹只是一个窈窕身影,像透明的的水蒸气。像不存在的激光伪造成的虚物。可是她美,美得眩目、慑人、充满诱惑。
他追逐着虹,爬过篱笆,奔向山岗…
跌倒了,爬起来,满身泥巴,继续追逐。
虹却飘了起来--像他看过的一套电影的画面,西藏山谷中飘飞着的祭典的纸屑,塑成了美女…虹在夕晖下冉冉消失,不复存在了…他感到皮肤痕痒起来,脑袋昏昏眩眩…病菌在血脉里繁殖、蔓延、占据,并伺机击垮他的防御系统。他卷缩身子,跪在草坡上,昂望天空,他看见了血红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