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关--阿里篇
(1)
“鹅与雀鸟,如何同巢?”
这是谈及星马将来是否可能“合并”的时候,舅舅笑谑的一句话。
“鹅?谁是鹅?谁又是雀鸟?”舅舅沉默了,没有了答案!
谈政治,阿里便静默如木薯,扎根结成薯实…
每逢三天悠长假期,新山关卡便拥挤着一批批逃难似的饥民,排成长龙阵!刚刚洒过一阵骤雨,有些人背起行囊,冒雨步行过长堤,人潮丝毫没有舒缓的现象。而骤雨也没有带来丝毫凉意,反而增添了燥气!“新加坡护照”的三个柜台,全开了,还是挤满了人,人们无意识本能地向前推挤。抱着啼哭着的幼儿,拖着笨重行李的妇女,汗流夹背的,频频掏纸巾抹汗。她渐渐不耐烦,便往“马来西亚护照”的柜台挤过来,希望能钻个缝隙,央求海关官员通融,让他们过关。
马来官员见妇女实在辛苦,怜悯之心,人皆有之,盖章让她过了。
岂知众人有样学样,纷纷也涌过来“马来西亚护照”的柜台。
“TAK BOLEH,TAK BOLEH。”
“PLEASE 啦,ENCIK…”
“TAK BOLEH,TAK BOLEH。”
阿里也背着笨重的行囊,夹在“新加坡护照”的长龙阵中。行囊装满婴孩的奶粉、布尿片、婴孩衣服等;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每次回娘家,妻子总是电话中叮嘱他买这个买那个的。他埋怨行李重,背不了。“而且这些东西,马来西亚也有,何必买?”妻子俨然是专家的:“这个牌子的奶粉,新加坡的品质比较好,这种婴儿饼干,也是新加坡的好,贵一角几毛钱无所谓。”“贵一点无所谓,那…那你何必跑过长笛,跑老远回班兰生孩子?多麻烦,你知道吗?我看过退休人士跑来新山看医生,买胰岛素的,贪便宜嘛,你呢?贪图个什么?”“也是贪便宜嘛,而且我总觉得,在自己甘榜生下的孩子,特别健壮,乖巧听话。”
唉,与女人争论,他永远是输家。
唉,人家是涌过来,过悠长假期,他呢?图什么?搏什么?
这么排山倒海的人龙,要折腾他几个钟头,始能“通关”啊?
阿里正郁愁时,竟然见到马国柜台的马来官员朝他悄悄朝手。
他欣喜,赶忙钻出长龙阵,越过另一线柜台,把护照递给官员。
“又回甘榜啊?阿里。”
“老婆又生了第三胎,没办法。”阿里憨笑。
“又做爸爸啦,恭喜你了。”
“谢谢大叔…”
“你老婆…干嘛不在新加坡生产?那里医疗设备好。”
“好,也贵死人了!”
官员谅解地笑笑,盖章,递还护照给阿里。阿里“通关”了,有种便秘痊愈的感觉,畅通无阻的轻松感觉,甚至是凉快的感觉!肩膀上的行囊也觉得不那么笨重了!然后走出燥闷的海关,逃离拥挤的人潮,去乘搭往班兰的巴士。沿途仍然有兜客的德士佬在嚷问要不要德士?有乞丐向他伸手!
还有路要赶程,他一刻也不停留,加快了脚步。
(2)
岳母的家靠近班兰河畔。
因属低洼地区,每逢雨季,都涨大水,把道路村舍校舍玉米田全淹没。鸡寮坍塌了,村民饲养的鸡只随处逃。雨季过,饲养的鸡只往往损失大半。还有农作物、桥梁、校舍,损失是不消说的。等大水退了,留下的是狼藉的泥浆、藻类、垃圾、动物尸体,还有断树残枝。
阿里也是甘榜班兰人,在那里长大。
他9岁那年才随父母亲,还有小舅搬迁去新加坡芽笼士乃。直到现在,他的舅舅,大伯,还有一些亲戚,都还留在班兰新村。开斋节聚在一起,单单黄姜得煮一大锅!开枝散叶之后,数不清家族里总共有多少人丁了!不过自从星马分家后,一个铁事实是:他们都变成两国国民了。有些是新加坡人,有些则是大马公民。政治信仰不同,聚在一起,谈论政治的“气氛”便浓了。
阿里从来就不喜欢谈论政治!
谋生,讨口饭吃,精神都蹦紧了,已经够疲于奔命了。
倒是孩子们心灵“无国界”,很容易与乡村孩子混在一堆,打成一片!回到班兰,接触乡村,孩子们对每一样事物,都备感新奇。拿了网,到虾池捞虾,制作了弹弓,学习打鸟。或者拿着新式的塑料旋转陀螺,与乡村孩子的传统陀螺比赛。有时阿里会带孩子们到班兰河边遛哒,放风筝。看着风筝飞上天空,10岁的妮娜说:“爸爸,好奇怪,为什么在新加坡,我们的风筝总是飞不起来?”8岁的哈山随即笑:“这都不懂,因为新加坡没有风啊,没有风,风筝怎么飞呢?”阿里只好耐心为两个子女解惑:“新加坡都是组屋区,不然就是保护林,很少有旷野,当然不适合放风筝啦,除非你到海边去。”
班兰河蜿蜿蜒蜒,潺潺地流淌。
河堤久远失修,有了缺口,河道也见大量瘀泥阻塞。
但没有人理!雨季一来,准又涨大水!
阿里有些感慨,舅舅岳母唠叨好几年了,从他还没结婚,唠叨到他最大的女儿妮娜都10岁了!淹水的问题还在!他真的想驾着辆铲泥机,把河边的瘀泥清理,挖上来的泥土,干了也可以筑河堤。一年不成,挖它三年,三年不成,挖它十年,问题是,谁能支持他这么做呢?谁能提供铲泥机?
提起修河堤的事,舅舅已在发着愤慨之言。
他说,曾经通过政党的人跟政府的人交涉,十多年了,仍然没有修好半截河堤。“他们说政府没有钱?没有钱?钱都花去那里?你看看国油双峰塔,建得多高?听说每一块玻璃,都是从德国进口的,要多少钱?钱?钱都花在游客可以看到,可以游览,可以拍照的地方!我们甘榜这儿,20年,都要走泥泞路,新村的华人说,政府照顾马来人,让他们自己来看看,照顾在那里?”
“还是你们新加坡好…”舅舅的儿子插口。
“怎么好?”
“不是有建那个有遮盖的走廊吗?”
阿里苦笑,只有苦笑的份。感觉就像两只患有近视的大象,隔着河岸互相张望,瞄视,看见的,往往是朦胧、似幻似真的物体。是大山?是树林?是移动的动物?还是敌人?当他们带有敌意时,互相指责时,恰如马来谚语说的:“眼前的大象看不见,对面河岸的蚊子望得见!”
(3)
走尽甘榜的泥泞路,终于来到岳母家们前,阿里把笨重的行李放下。
两个孩子,妮娜与哈山率先跑了过来,喊着爸爸。
妻子在窗口伸头探望,欣慰挂在脸上。她没有出来迎接丈夫。她还在坐月,岳母不让她吹风。等岳母为妻子洁身完毕,围上沙笼。他才能进房,与妻子说怜爱与慰问的话语。他心疼妻子每次怀胎10月,都需这样劳累奔波,他总希望让她留在新加坡竹脚医院生产。至少有冷气室,有护士照顾周到。但妻子执拗,坚持要让孩子在班兰老家生产。妻子是班兰人,原住在他舅舅家隔邻。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吧?记得小时候,他还帮她扛过米,背过书包,赶过野狗。长大了,他变成新加坡人;她还是留在班兰,仿佛一辈子都会留在甘榜了。她有美丽的容颜,书虽读不多,但勤奋而贤淑,学裁剪,缝制出来的马来服装,手工之精细,令全村里都赞不绝口。阿里服完兵役,念念不忘这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子,每逢假期,都背起行囊,往班兰跑!
舅舅还看不出他的心意吗?忙为他们说媒撮合。
她害羞答答答应了婚事…
婚后,她随他回新加坡定居。但她学历不高,连中学SPM文凭也没有。他只能为她申请家眷居留。结婚12年,她仍然保留大马公民身份。怀第一胎时,妻子要回班兰生产。他拗她不过,送妻子过来。在新山医院生孩子。留院三天,出院后帐单是39元。若是在新加坡生,恐怕得三千吧?而且是星币!不便的是,若果在新加坡生,公民与PR生下的孩子,自动成为公民。
在大马生,孩子拿的却是大马报生纸。
12岁后,还得为孩子申请身份证,成为新加坡公民。
多麻烦,是吗?
他注定得继续奔波与长堤两岸!
(4)
他望着妻子产后嬴弱苍白的容颜,想着,还需要奔波两岸多久呢?
“兄,我会照顾自己的,你放心,孩子要上学,你先带他们回吧。”
“你呢?老是烦扰你妈妈,总是过意不去…”
“她寂寞嘛,爸爸逝世多年,我多陪陪她,也是好的。”
晚餐时,岳母弄丰富的咖厘鸡阿参鱼,加上芭菇菜。把邻居亲戚都招来了,热热闹闹围了两桌人。餐后闲聊。阿里忧虑仍然泄露在脸上。舅舅问他怎么回事?阿里坦言:“他不怕奔波于两岸,不畏劳苦,只怕失业。”舅舅难以理解,新加坡经济不是一直比大马好吗?星币从一元对一元,变成一元多两元多!阿里驾驶铲泥机,收入应该过得去吧?挖沟渠,筑路工程,都需要他。隔岸看烟火,舅舅就是不了解,现在各行各业都不好过,什么裁员,什么结构性重组,结构性失业,这些新名词,舅舅大概没有听过吧?建筑业一连10年都是负数增长,如果没有一些政府的地铁和组屋翻新工程撑着,可能会更糟吧!
“你没有说,我们还真的不懂…”舅舅说。
“我也是劳累工作多年,才拥有一间三房式组屋。如果没有工作,屋子怎么供?老婆孩子要吃饭,怎么办?要重新找工作,谈何容易?我今年42了,我有个邻居,在电视台当司机的,40岁被裁退了,至今没办法找到新的工作!而且我只会驾驶铲泥机,如果要驾驶巴士、德士、罗厘,必须重新考牌,我们一批同事常常抱怨:现在是老板的世界,工人的时代早已过去了,不是吗?”
岳母劝他卖掉组屋,举家搬迁来甘榜班兰。
在这里,有经验的泥机驾驶员,不愁没有工作做,可以到树桐芭干活。
许多园丘,也需要这类的人材!
舅舅说:“如果什么都不想做,也可以拿了卖组屋的钱,开间杂货店,还是马来服装店,干干营生。听说有许多退休的马来人,都卖了组屋,领了公积金。回到马来西亚甘榜定居,还是迁居印尼,活得自由自在。在新加坡,毕竟是个英语至上、西化、不尊重马来人的地方,对吗?”
岳母插口:“在这里,我们是多数民族,去了小岛,变成少数民族。”
舅舅乘机发牢骚:“你看…最近政府不让马来女子戴头巾上学,这在马来西亚,绝对不会发生,对不对?还有啊…”
阿里持平的说:“是多数民族,未必保证你不受歧视,除了肤色,种族,还有阶级分别,歧视歧视,不管种族歧视还是阶级歧视,世界每个角落都存在…政治的东西我不懂,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能给我一个安适的环境,让我有工作,让我平平稳稳渡过此生,抚养子女成人,就够了,感谢上苍。”
妻子在他们起争论时,只是默默为婴儿喂奶,不插一言。
她的世界里只有孩子,永远只把温柔目光倾注在孩子身上。
(5)
沙斯疫情一过,“通关”又陷入紧张状态了。
沙斯这头“恶魔”,只能折腾人们一阵子。疫情解除,量体温、填写表格的措施撤去,涌过去新山消费的,与涌过来新加坡谋职的,都像是“冲锋陷阵”的敢死队般。有车的驾车,没车的搭公巴士,或者“11号车”,步行过长堤。
去班兰,大包小包,回到新加坡,也是大包小包。
只不过不再是尿片、奶粉、婴儿衣服,而是土产、嫩椰子、尖必娜、芭拉煎、榴莲糕等。当然还有杂货,这里凡是便宜的,妻子都买了一些,让阿里带回去。背包仍然重甸甸的,背得他肩膀酸痛。
过了新山海关,长堤塞车,又排长龙阵。
阿里只得走路,带着两个孩子,步行过长堤。
妮娜哈山很生性,帮爸爸提椰子、榴莲糕等。
他叮嘱孩子,尽量循黄线而行。
长堤上,都是“同道”吧?脚步有的矫健,有的蹒跚。
长堤上密密麻麻的车龙,犹如蠕动的“马鹿”,沿着“马鹿”蠕动的,则是奔波两岸为生活三餐追逐的蝼蚁群了。这边涌过去的,追逐的是甜美的“糕点”,那边涌过来的,仍然是为了“糕点”的碎渣。阿里每次走过长堤,尽管脚酸,脚步痛,总忍不住昂望天空,脚下的是长堤,很多阻隔,很多磨难与关卡,唯有天空是蔚蓝的,是广阔无垠的,没有关卡,一望无际的。
孩子们见爸爸望天空,也忍不住昂望。
“爸爸,你看什么?”妮娜问。
“哦哦…看看有没有人放风筝。”
“爸爸…”哈山问。“新加坡真的没有地方放风筝吗?”
“有吧…要找个比较空旷的地方,去海边吧。”
“爸爸,改天带我去海边放风筝,好不好?”
“好啊…走快点,我们比赛,看谁先到关口!”
“好啊…”
好不容易来到新加坡兀兰海关,他们已经汗流夹背了。阿里拿出自己和孩子们的护照,新加坡柜台倒是寥寥落落,刚好倒反,而轮到大马护照的柜台排长龙了--周末将尽,大马人纷纷涌进来赚取星币,改善生活了。
长堤,依旧都在上演这种“蝼蚁追逐糕点”的游戏。
阿里记得临走前对舅舅说的话:“我无所谓,只要下一代,过得比我好,就行了,也许,有一天星马会再合拼呢,这样我们又是同一个国籍了。”舅舅彻悟而笑:“合拼?可能吗?你看政客,天天都在吵架,今天吵水供,明天吵新大桥,后天,不知又找来什么课题…鹅与雀鸟,怎么同巢啊?”
查看护照时,海关官员微皱眉头。
“怎么…你与两个孩子,不同国籍?”
“哦,我也不想这样的啊…”
官员明悟,盖了章,让他们顺利通关了!
阿里收回三本护照,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向官员说声谢谢。
官员见两位可爱的孩子,挤出了冰融般的笑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