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关--阿挥篇

2008-04-18 11:03:08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通关--阿挥篇

 

1

阿挥想着“暗格”里究竟藏了什么…

每次过新柔长堤,见排长龙的车阵,恰像阻塞的大肠。

阻塞?便秘?生浓的痔疮?慢慢蠕动的宿便?癌?

呵呵,这道长堤,纷争不断哦!

--抗日战争时期,闻说英军曾经炸毁长堤,但很快便被日军修复。曾经马华公会党员在长堤上摇旗呐喊示威,强烈要求新加坡政府释放被捕的“华人救星”部长。曾经有反对党领袖竞选国会议员失败,且面对连串的诽谤诉讼,逃到新山,隔着遥望长堤的酒店召开记者会,隔岸叫骂新加坡政府的“迫害”。曾经翻倒油槽车,化学液体泄漏,引起长堤封锁12个小时…曾经两岸的卜基,因争夺地盘,追打过长堤。曾经…曾经唉,几度沧桑,长堤依旧在,繁忙的汽车、路人、货柜车、巴士,制造烟尘,也被烟尘笼罩,在奄奄一息之地,在阻塞的肠道里拥挤、蠕动、挣扎,等待通关…。

阿挥脑海仍然萦绕着:“暗格”里到底藏了什么?

吊挂在挡风镜前的“山猪牙”在摇晃…

他驾驶的工厂巴士仍然卡在长堤的长龙阵里,成为渺小的一块“宿便”。

和许许多多整天来来往往长堤两岸之间讨生活的蠕动蚁群来说,卡在肠道里的第一个反应是:烦躁。猛按车笛发泄、打开车窗往外吐痰、骂粗话。第二个反应是:啊,如果没有边界,没有长堤,没有关卡的存在;岛与半岛,根本就连接在一起,一切都顺畅多了,不是吗?小时候读书,马来半岛马来半岛,指的不就是半岛?怎么不包括新加坡?半岛屁股下,怎么多出块小岛?而且成为另一个国家?啊,如果没有边界,没有关卡的存在,肠道永远不会阻塞,也不会有所谓“双边关系”的争执了。他以小学程度的历史知识,与鲁钝浅薄的分析力这么地想。

阿挥本是驾学生巴士的,一天来回长堤两趟,等于要通8次关卡。

通关的感觉,真的像上厕所,有时阻塞拥挤,像吃了太多煎炸辛辣食物,宿便在肠道里蠕动,硬是不肯排泄,奈何?如顺畅无阻,便犹如吃多了水果与多纤维食物,通常是一泄如注,直通肛门。长堤的种种生态,久了,感觉也麻木了。然而,对每天趁早奔忙于长堤两岸,通关上学,通关回家,只为了去新加坡学校读英文书的小孩,他不以为然;干嘛他们的父母要又借又贷,省吃俭用的,付了上万元马币按柜金,只为了送孩子到星洲上学?他搞不懂。

他真的很多事都搞不懂,只懂得埋头驾驶巴士,埋头赚钱。

因为家里有4个连珠炮蹦下来的孩子要养…

说到赚钱,他天天在长堤两岸之间来去,有没有机会赚些外快?当然啦,赚钱门路,他可多了,空车时载些散客,三五毛蝇头小利是有的。偶尔带些香烟、翻版VCDDVD,也帮新加坡客带些照片过新山冲洗,赚赚汇率差距。

大冒险的“闯关”他是不敢的…

因为让海关人员逮着,可不是玩的!香烟缴税最可怕,一包香烟,被逮着,需要缴付的税,几乎是原价的三倍!非但赚不到钱,还要倒贴。他妈的,吃饱跟他换饿?还有翻版VCD,最好不要有色情的,不然被一张张送去“审查”,审查费你付,一小时7元星币,100张是多少个小时?要徼多少?你帮我算一算。干,最后,VCD凡有色情暴力镜头,系数充公!够狠吧?这还是小宗的,大宗的走私猪肉,载外劳闯关的,知道那个司机下场如何?听说后来还被判坐牢兼打鞭呢。

蠕动的车阵,他越靠近关卡,越冒冷汗。

令娘,本来他绝不干这种事的…

他原本驾的是学生巴士,不是工厂巴士。

通关时,会不会引起关卡人员起疑?

唉唉,要不是家里5张口要吃饭…接头的星哥以前是在美仑大厦混外围马的,有黑道的底,也投资台球中心,开按摩院。他说:“不是我的货…我只是帮忙接头,是什么货,你最好不要问,总之我们把货装在暗格里,你只要负责驾车,通了关,把巴士驾到裕廊,一趟给你500元。”

“会不会是…毒品?”

“当然不是,是毒品,也不会叫你这种新手来冒险。”

“摇头丸?”

“摇你妈的,你CID啊?查祖宗三代?”

“不是毒品?不是摇头丸?那会是什么?猪肉?VCDDVD?香烟?还是星龟?穿山甲?伟哥?人蛇?还是…走私马币?”

“都叫你不要问,做不做?不做我找别人…”

阿挥真的没有得选择。他妈的,老婆阿莲的肚子真是部“优良机器”,一炮就怀孕,又怀了第5胎,你相信吗?她怕吃避孕药,说外国有些女人吃避孕药,中什么毒,死了好几个;他只好戴套子,有次喝喜酒,喝多了几杯,回家已深夜,孩子都睡了,酒精作怪吧?他亢奋起来,趴到老婆身上,拉高她裙子,一时忘了戴套子…就是这么准?一次就中?买4D,买马票,买TOTO,又没那么准?

传道的常常唠叨,说孩子是天使…

对于他来说,孩子简直是他的恶梦,像满身的癣癍!

信不信?单单奶粉,都会把你吃穷累垮。

他妈的,星哥到底在暗格里,装了什么鬼东西?

那枚“山猪牙”,真能带给他幸运吗?

 

2

阿挥以前是在丰盛港锯木厂做锯板的。

他做推马,一次马凳轮子坏了,整瓣树桐滑下,他被压伤了脚,躺医院整个月,伤愈后有手尾,又找跌打医师,但筋骨始终接不好,足踝有碎骨卡着,走路一拐一拐的,还能干什么“推马”?给马推还差不多。幸好他虽然没有文凭半张,倒有驾驶执照一张,能驾插机,能驾罗厘,不怕饿死;照旧在锯木厂驾插机。

那年,政府倡导IT,木材变成夕阳工业…

他离开丰盛港,40岁了才开始转行,驾起学生巴士。

虽然生活艰难,讨口饭吃也磕磕碰碰。

不过再苦,再捱饿,伤天害理的事他绝不做。

违法的事,他倒是干过…

所谓“违法”,跟伤天害理,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不同的概念。他虽然很多事情搞不懂,这个事情,他倒是一下子搞懂了:“违法是跟阿公(政府)过不去!伤天害理是跟天公过不去!”他一直能以说出这么有“学问”的话而沾沾自喜。什么是违法而又不伤天害理的事呢?他举例说明:

--以前丰盛港锯木厂的老板,对他们这班锯板工人很刻薄。遇到12月雨季,树桐芭全停顿,板厂没树桐,怎么开工?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另外的日子打斋念经,望天打卦。月底出粮,买米,都不够买菜,买菜,都不够买肉。

后来包工头听说他会驾罗厘,便怂恿他参一份。

参一份?干什么呢?偷板去卖?

原来木材的价格不断飙升,很多红木芭麻,很值钱。

他犹豫半天,说考虑考虑,晚上睡不着,眼睛老瞪着天花板上的壁虎,老婆的鼻鼾声他妈的像雷鸣。活到80岁,吃常斋的老母常常告诫他们9个兄弟姐妹:“三尺头上有神明。”违法的事不是不可以做,但赚钱,要赚得“心安理得”!有人卖白粉,卖得风生水起,住大洋房,养妻纳妾。有人组莱福枪党,打劫银行金铺,下场如何?报纸都有图文并茂报道。比如,他闲空时,跟马来同胞阿里到森林里踩臭豆、猎野鹿、抓果子狸卖给村民,赚些外快,就赚得心安理得。因为臭豆不采,也会干枯腐烂,野鹿果子狸在森林里驰骋,没有人饲养,又不属于谁,哇老,管什么“野生动物保护条例”,人穷得没饭吃,还怕什么森林里动物绝种?

但偷木板?偷就是偷,怎么心安理得?

包工头喝了两碗椰花酒,开始咒骂着板厂老板。

“刻薄工人,你是知道的…”

“封港天,没树桐,没工开,他也不管工人死活。”

“还有…替他打拼10年了,锯板永远一个价钱,10年,一瓶黑狗啤都涨了一倍,只有工钱不涨!令娘,木材生意好,年底一分钱花红也不给。还敢敢叫财库做假账,明明做了80吨木板,他算出来,只有65吨,专吃我们这些不识字的…还有还有…你给树桐压伤,变成跛脚,他补贴了你多少医药费?令娘,才100元,不够你看一次跌打!阿挥,我跟你讲,行情坏坏,什么东西都起价,不偷木板,卖了赚些外快,孩子恐怕要饿饭了。”

阿挥心像给电殛了一下…

“三尺头上有神明”,神明看见他们在捱饿吧?

锯木厂靠近偏远的云冰山区,保安一向松懈,晚上只有一个老锡克人把守,一杆猎枪,早已生锈,只能吓唬吓唬驯良的工人吧?等他半夜里睡着了,板厂里的“包工头”便里应外合,悄悄把栅门打开了,阿挥开了罗厘,长驱直入,来到板仓。他们用叉车上货,神不知鬼不觉载走一罗厘红木。他把木材载到指定的地点,下货收钱,袋袋平安。过程毫不惊险,且如有神灵保佑。一次两次三次,残余在内心的“负疚感”也越来越虚淡了。好似“偷”得心安理得了。干了几趟,锯木厂老板终于发觉厂里的木板越来越少,赶忙清点货物,始发现失窃,老板即刻报警,逮了板厂里的包工头去警察局问话。

阿挥呢?刚好骑摩托,夜路遇上野狗,翻了车,再次住进医院…

事后,老婆去三圣宫问神,说他是在树桐芭小便,触犯了野魅。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就是不能做坏事,“违法”与伤天害理,有时只是一线之隔。而且,伤天害理不伤天害理,到底谁说了算?是你自己说了算?还是头上的神明?他妈的鸟蛋,旧伤再重创一次,脚走路更跛了;偷木板赚的1200元,刚好够付医药费。

出门前,老婆天地去求了那枚“山猪牙”饰物,说能逢凶化吉!

令娘,星哥到底在“暗格”里藏了什么?…

 

 

3

感觉上,他似乎选错了过关卡的好时辰…

什么是通关的“好时辰”呢?

来往长堤的常客,都有一个时间表。知道什么时间是新加坡电子厂换班时间,工厂车特多。什么时间“集装箱”货运特多。什么时间是“摩托车”骑士特多。什么时间,刚好过了联邦车徼费30元时间,新山车总是涌向兀兰关卡。但今天,有些反常,阿挥本来计算好了,这一趟,是星期六,学校没上课,少了学生巴士,过长堤,应该通畅无阻吧?偏偏来了十几辆旅游巴士,赶着送殡似的,排满队伍,塞满半条长堤。

他自诩很会拿捏关卡官员心理。

车多,烦躁,只眼开只眼闭。

车少,懒洋洋,少理为上…

最怕中等,车不多也不少。他们反而打起精神,因为这种“好时辰”,许多违法的人,都趁机“闯关”!但自从911之后,整个形态不同了,拿捏也往往失准了。因为如接到什么“线报”,整个关卡,会突如其来,出现荷枪实弹的“特种部队”巡逻。作为关卡小官员,自然打起万二分精神,把每辆车子,都视为可能隐藏恐怖分子的可疑“敌人”。想闯关的人,暗藏香烟、汽油、翻版VCD、人蛇、摇头丸的家伙,就要赌点运气了。

蠕动的蛇阵终结了…

阿挥终于切入巴士专有通道,跟在几辆旅游巴士后面。

他开着933频道,也随着流行曲哼唱,以镇定自己的神经:“我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可是我无怨无悔…逢凶化吉,逢凶化吉…”

那吊挂着的“山猪牙”,仍然在摇摇晃晃。

终于来到了关卡前,他递上护照…

这么巧?遇上个马来官员,认出他脸孔。

“咦,你不是驾学生巴士的…怎么今天…”

“哦哦…我总是心太软…做替工啊,赚点外快,给孩子买奶粉。”

“你有几个孩子?”

4个,快要第5个了…你呢?”

6个!快要7个了,生活艰难啊,什么东西都涨价…”

“是啊,行情派派,卡乞丐来结拜,心太软…心太软…”

那个马来官员会听福建话,兀自莞尔笑了起来。他们有时一个星期通关5天,碰面10次。一个星期插聊几句,添加起来也变成熟络的老朋友了。他还知道,马来官员也做兼职。当然在新加坡,公务员是不准兼职的。他呢,下班后帮忙亲友去新山运载咖厘卜或面包,过去新加坡卖。关卡人员薪水有限,最近才抓到几个,被控上法庭,说是接受贿赂,让“人蛇”通关。所以,对他那句调侃的话:“行情派派,卡乞丐来结拜”很有共鸣吧?

上车巡视的官员不到20秒,就下车了!

马来官员也盖了护照,可以顺利通关了。

阿挥按捺住欣喜,颤抖声音继续哼歌,500元就快到手了…

老婆的生产住院费、坐月钱、孩子的奶粉钱有着落了…巴士继续开行,他妈的,这次那么顺利,可以再找星哥,看看有没有同样的“空头”,介绍过来。只要不是毒品摇头丸,抓到不会死刑就行了,跟它搏一搏咯,一趟可以给孩子老婆买米买油买奶粉买衣服了,管它什么“三尺头上有神明”?

巴士继续向前行,他难掩兴奋与狂喜。

眼看离开了,通关了…

突然间,“山猪牙”掉了下来!

此刻,却横地里杀过来几个荷枪实弹的特种部队。

“下车,检查…”他们面目森冷,用英语咆哮。

阿挥骤地如堕入冰潭,手脚一阵冰冷…

--他们拆开了工厂巴士的暗格。阿挥终于看见他所运载,准备“闯关”的东西是什么:是三百公斤的联邦猪肉!阿挥也是在被保释出来,很久很久后才知晓;他只不过是个转移视线的“饵”,在他被突击逮捕的同一刻,随后的一辆工厂巴士,已经顺利通关了,车上藏着5万颗的“野马”药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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