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云的空间

那一段“微风细雨”的路程

－－读李选楼的短篇

（1）

李选楼这个名字，是属于评论家的。

他也用伍两笔名写小说，而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

《那一段路程》出版于2005年，收录他的16个短篇。前有自序，后有谢辞。选楼的小说特点是朴素、平实、生活感、现场感，恰像一幅幅生活照。照片中摄取的都是平凡的小人物。有迷途的青少年、被逐渐边缘化的华校生、为生活战战兢兢过日子的小公务员、挣扎在贫穷线下的捡破烂者、婚姻关系破裂者、惶惶度日的小媳妇、被岁月风霜磨砺的老人家。照片中的“背景”，也属自然景观，乡村、组屋、小市镇等，日常可见的面貌。

因为都是未经“雕琢”的生活照，自然没有蒙镜、滤镜、鱼眼镜、广角镜的特效，甚至一些人工的“装饰”也匮缺。完完全全看不到拼贴、打散再组合、蒙太奇、变形、魔幻等技巧。

《拾罐者》最具“生活照”典型。夫妻带着子女外出用餐，见到一拾空罐子的女人，于是想起了60的母亲，尽管子女媳妇孝顺，不愁衣食，但仍然“偷偷”瞒着亲人溜出去捡空罐子！因为这样，她“能从劳作中求得满足”！这也带出了生活较宽裕的新一代，与曾经历战乱、逃荒、饥馑的老一辈价值观的分野了。

《黏鱼》一篇，从我的观点，看一位华校生遭遇。主人翁振安曾经是文艺爱好者，很有学问，热爱生活，是个良善、有责任、一心想贡献社会的好人。在农村渡过他快乐的童年。但社会变迁太快了，农村瞬间消失了，也连带把一些人的梦想与追求磨蚀了。振安进入社会工作，做到“地牛”（环境发展部的稽查官），且立志要“对人公正、廉明、具有耐性与仁心”。但在精英政策、英文至上、文凭至上的横行之下，终把他一步一步推入边缘化的“窘境”。不但被排挤，升迁无望，还被同事们嘲讽为“黏鱼”。（鱼缸内无用之鱼，存在的意义在于清理鱼缸中的尘埃与垃圾）

再来是《候鸟》。这篇小说情节简单，叙述作者带着妻儿去双溪布洛观鸟。却意外“闯”进了一间密林中的木屋。里面住着两位年过70的老夫妇，他们过着种菜、栽花、养鸡，捡蛋，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这样的“陶渊明式”的生活，的确令都市人神往。但隔年重访旧地，却赫然发现菜园人家消失在密林中，老夫妇也不复存在了。昔日所见，疑幻疑真。

（2）

选楼是个悲天悯人的小说家。

他关怀弱小者，同情犯错者，也为边缘者说话。上述3篇小说的“抽样”讨论，可以窥出他有自己艺术上的坚持。他坚持朴素、平实、干预现实的风格。文字清通流畅，叙述准确，恰到好处。说故事的手法也不多变，甚少悬念、跌荡起伏。但强点是生活味特浓，每每取材都能贴近生活，切入点也有独到之处。难得的是，选楼是个坚持反映现实，并指出社会“病根”的作者。但他没有呐喊、声嘶力竭，也没有狠狠拿起他的解剖刀，要割社会病态的浓疮！他看到社会的畸形、不义、不平事。也只是冷静地“卡嚓卡嚓”，不断按下快门，然后把生活照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来视察、体会、思考。

在《那一段路程》的序文中，选楼引用了一段话：“他常常凭借敏感的想像力和透视力，抓住一种气氛或是一种情调，一个地方或是一个人物，一股狂热或是一种梦幻，加以描绘或是点染，而这一点染，就像在室内点起一盏灯，刹那间把一切都照亮了。”

很明显，选楼的艺术追寻，是要做一个“点灯人”！

这使我想起了一部电影的情节。电影中的牧师，在战乱中躲避到乡下，在田园间与一群孩子建立了友谊，与孩子分享爱、救恩、宽恕的讯息。但突然间，纳粹党来了，且逮住了5个“奸细”，要就地处决！牧师上前阻止他们杀人，纳粹军官说：“我给你一个机会，那奔逃中的猪，你抓住一只，我就释放一人，你有5分钟的时间。”茅屋在狂烧，惊慌的猪只四处奔逃，牧师尽管努力扑抓，但5分钟过去了，他连半只猪也没抓到，他只能眼巴巴看着纳粹军官处决了5个无辜者！

是的，我们作家总也想拯救人的灵魂，也想点燃一盏灯，照亮无助者、贫乏者、悲恸者、弱势者、灵魂失丧者，但你做到了吗？我们的“无力感”，其实和那位牧师一样，往往徒劳一番，连半只猪也抓不着，只能眼巴巴看着无辜者被处决，被残酷的社会吞噬，被黑暗权势所虏获。

但尽管有“无力感”，相信选楼仍然会坚持他的“点灯者”的角色的。在此，祝他笔耕不懈。也在小说艺术上，追求更高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