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柏斯布狄岛》
(1)
假如你花了70元,用了70天,终于读完这部70万字的长篇小说,然后发现自己心境似乎老了70岁,想一想,是否值得?这当然是开玩笑之语,以便让大家醒醒脑,始进入正题。
努山塔拉的《柏斯布狄岛》2002年出版,被冷落了4年,没见任何评论文字。也没有在文学界引起谈论,更妄论学术性的研讨了。对这部宏伟叙事,很可能成为新华文学经典的长篇小说而言,简直是种侮辱!珍珠被埋藏在砂砾里,人们的思想被物质、享乐、软性读物所麻痹,所统战,文学,便犹如冷冻库里的过期食物。果真如小说中的人物M,完成了浩瀚的著作,却选择把它用铜线捆紧,装入钢筒,埋藏在山洞里。这是个时代的悲剧?还是M的悲剧?抑或是文学的悲剧?
《青年书局》重新印行这部长篇,是可庆贺的事!
《柏》到底是一部怎样的小说…
《柏》是农村被资本主义大财团吞噬的挽歌?不仅仅是。《柏》是探索人类未来的超现实预言?也不仅仅是…它是一个精神流浪者和一位商界名女人的浪漫爱情篇?也不仅仅是。《柏》通过一宗“白龟命案”,一宗强暴案所引发的仇杀事件,带出人性撕裂、商业夺掠、文明倾覆,以及描述光明与黑暗势力的拉扯与角力。在这场角力中,柏斯布狄岛固然步履蹒跚朝人类文明(繁荣?)的一方前进,也向兽性野蛮一方倾斜。
作者自称《柏》:“呈现了一个大时代的投影,是一个自我流放者的心灵史诗。”我们完全可以认同这样的说法。《柏》有宏伟的叙事、哲学的思辨、引人入胜的情节、深邃的思想性、浪漫的末世恋、惊险与离奇,作者努山塔拉对艺术谋略的追求,对文学的锲而不舍的努力,是要加以肯定和赞许的。
(2)
这篇东西,严格来说,不算是评论。
只算是一个读者,作某个角度的切入,分享一些读后心得罢了。
强烈的感觉,这部小说,显然地,是哲学压倒了美学!
读过《柏斯布狄岛》的人都反应:“难啃,因为太哲学了。”
小说可以灌注入哲学思考吗?当然可以!人们常说:“好的文学,往往达到哲学的层次。”可见两者并无矛盾冲突,只有互补与交集。许多存在主义作家的作品如《瘟疫》、《异乡人》、《呕吐》,都有哲学的层次。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是哲学的层次:“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然而作者只以一艘小渔船、一个老人、一条大鱼、一个闪过的非洲狮子梦境,来完成了他的美学高峰,也完成了他的哲学宣言!
卡夫卡的《城堡》也是哲学的层次:“上帝不存在,人照旧生活。”自称土地测量员的K,来到城堡下的村落滞留不去,想见城堡的主人,但永远受到村人的阻绕、纠缠、牵绊与不信任。甚至他的土地测量员身份,始终无法得到认同与“鉴定”。旅馆女主人甚至说:“您不是来自城堡…也不是村里人,您什么都不是。可惜你毕竟是某种东西,一个外来人,一个老是到处赶路的人,一个老是引起人们头疼的人,一个意图不明的人…”
《城堡》中的K,是否很像《柏》的M?也是个精神流放者?
评论者认为:“K等如不被接纳者,寂寞地在生活中穿行。”M岂非也是个寂寞者、不被接纳者??而究其实,K的人生困局比M大,K面对周遭的,全是敌对的世界,村子(蒙昧的人群)、城堡(统治者或谓上帝)。他要在村子住下来,需获得城堡的批准,可是他耗费苦心,始终无法见着城堡的主人(他究竟存不存在?)。因此,K的“身份”始终无法获得到鉴定!得到别人的认同,像个蜉游,像无根的飘萍,也像个“闯入者”!
M虽然来到柏斯布狄岛隐居,周遭的人,并没有特别排挤他、敌视他。很快地,他也与那些纯朴的村民如李六、狗婶、章长福、奥托、卡蒂妮、卡尔托,村长哈沁姆混得不错,甚至与苇航法师交谈甚欢。直到大财团的魔爪伸入柏斯布狄岛,命案、强暴案的发生,这些人际关系始产生微妙的变化。
但卡夫卡的哲学命题,都糅入了象征与隐喻,可曾讲过半句哲学话语?
哲学在文学小说中是“活出来”的,并非由人物“讲出来”的!
《柏》可不一样,人格分裂的M。经常与自己的对立面W不断展开一场又一场的哲学辩论。辩论的有辩证法、矛盾论、阴阳论等学说。提到的名字有笛卡儿、陀斯妥也夫斯基、奥古斯丁、罗曼罗兰、黑格尔、托尔斯泰、海德格尔、老子、鲁迅、莎士比亚、普希金、尼采、马尔萨斯等,够洋洋大观吧?
阅读至终篇,小说阐述的黑暗与光明、丑陋与良善、强大与弱小、繁荣与衰败,虽然时有倾斜,但最终都能回到平衡。--奥托强暴了卡蒂妮,且制造伪证以逃过法律制裁,后扶摇直上,作了国会议员,但却死于汽车爆炸暗杀--章长福厌恶物质,狩猎维生,最终却沦落为海盗--大财团伸出魔爪,恣意掠夺柏斯布狄岛的资源,最终却在金融风暴中覆灭--美丽的德薇,颠倒众生,却有着被养父施暴的惨痛过去--思想最深刻的M,却不为世俗社会、家庭、亲友所容,得流放自己--繁荣的极致,是毁灭的开始?--美丽的极致,引来蹂躏?--爱到极致,是痛苦的根源?…
所以,M何须喋喋不休谈哲学?哲学自在其中了。
就犹如《柏》201页M反驳W的话:“W,我常常在想,哲学家所讲的一切,莫非废话…天花乱坠,其实说了等于没说…。这恐怕不单只是我的奇思妙想,哲学家也自嘲啊。”
(3)
哲学其实可以处处在,也可以处处不在…
M与德薇在两座岛之间的穿梭漫游,岂非已露玄机?
柏斯布狄岛(白沙)与汉杜岛(恶鬼)之间,谁更纯洁?白沙岛的纯朴,引来发展与掠夺,丑陋、败坏、杀戮事件频生。而M与德薇的恶鬼岛之旅,仿佛回到没有纷争,没有杀戮,没有道德捆绑的世外桃源。他们甚至以最原始的方法,砍伐林木,建造码头,以最原始的方法,猎杀飞禽走兽饱餐,以最原始的爱,抛开了世俗羁绊、身份羁绊,互相疗伤与取暖--这隐喻,岂非也是哲学层次?
--最原始的李六,却有着最强的谋生本能。
--最有思想的章长福,却是个生活失败者。
--最应该取得国家勋章的民族英雄卡尔托,却在贫穷线下挣扎。
--样貌最丑陋的丑妹,却有着最善良的心灵。
这些,岂非本就蕴含哲学的层次?
当然,到了书的下册M与德薇双双被海盗所掳,囚禁在山洞里,生死系于一线间,他们与海盗头子之间展开斗智与角力,终获得逃出生天。也在在印证了弱胜强的的“老子哲学”--天下莫柔胜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所以,何须喋喋不休谈论哲学?…
(4)
《柏》书开篇的第一句:告别人类。
M这个精神流浪者,苦苦追寻,也苦苦逃避。还未曾找到人类未来的命题,何以轻言“告别”?他最后被“灵仙”带走,不知所踪,算是“告别”吗?他留下的钢筒藏稿,又为我们留下多少想像空间?对世界的盼望?对人类的劝勉?对寂寞者的期许?…也许他不在乎,他的不在乎,似乎带着沉痛与悲怆。
M没有答案、作者也没有答案。
当然,有耐心读完70万字的读者,肯定是不满足的。也许心境苍老了70岁,也许近视加深了70度,但所感染的仍然是满腔悲怆迷惘,而不是开悟。柏斯布狄岛被撕裂、被侵占、被分割、被污化,M仍然选择自我放逐,德薇却选择自我毁灭(自杀),芸芸众生,仍然在物质的欲海(苦海)中浮沉,人类的悲剧,在于找不到灵魂的出口啊!
当然,这里也寄语有勇气、有魄力、有韧性的作家们,还要继续探索,而不是轻言“告别人类”,或者轻言“告别读者”!
因为,《柏斯布狄岛》是文学,不是末日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