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绵羊画(上)

2008-03-31 09:55:16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墙上的绵羊画(上)

 

1

“来,喝,不干的没卵葩。”

“你才没种!干杯,干杯。”

输人不输阵啦…”

地点是芽笼区的××卡拉OK酒廊厢房。酒客是群粗工人,指甲缝还有清洗未净的油漆、磨石膏,残余着丁娜油味道。雅姐讨厌这种味道,她心里骂了声猪!“猪”,男人都是猪!嘿嘿,大概是包工头承包的装修工程收了工,赚了钱,便带他们来庆祝。包了个厢房,酒拼命开。歌唱得很烂,荒腔走板,但酒喝得很凶,咕噜咕噜便往喉咙里灌,酒一冲下肚,酒精在胃里一酵化,眼中便流露出兽性。像在笼子里独囚久旷的野狼。不过对伴唱陪酒的女郎,仅限与色迷迷,语言挑逗,黄色笑话满天飞,但毛手毛脚欠奉。因为他们都很嫩,大概是联邦来的吧?年轻、单纯、而腼腆。

只有他们的包工头,还算有点水准,敢和雅姐拼酒。

但雅姐干了那杯酒,突然感到腹部一阵疼痛。

她不以为意,继续听他们讲黄色笑话。

“听过这个笑话吗?”

“什么笑话…

腹部继续绞痛,她捂着腹部,忽然间,旁边的陪酒小姐撞鬼似的呼叫。

“那…那什么东西?血…血…”

“血?谁流血了?嗬菏…”

雅姐伸手一抹,赫然见沙发上是殷红的血!

血,从那里流出来的?她的胯下…

雅姐一阵昏眩,脸如金纸,就在众声喧哗,卡拉OK音乐继续喧嚣,人们继续迷醉干杯、饮胜声中骨碌倒地。她被紧急送入医院!当苏醒过来时,医生初步检验出来了,含笑对她说:“恭喜你,你怀孕了。”

怀孕?怀孕…我怀孕了?

雅姐差点第二次昏眩过去!怀孕?她怎么可能怀孕?怀孕是怎样的?她完全没有经验。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她怎么自己一丝一毫都没有觉察到?她身型肥胖,肉肉的,有肚腩,多了婴孩在肚子,还真的觉察不出。但总有征兆,像月经不来了,会反胃,喜欢吃酸的东西,贫血等等。怎么她都没有这些征象?搞错了吧?停经?…喔,那倒是有的,一个月没来了。

护士填写着她的资料,名字、职业、亲人、有无药物敏感。

“这是第几胎?”

“第几胎?我…我可没生过孩子啊。”

我?我原本是芽笼“大姐大”,当过夜总会舞女大班,也做过出租黄带生意。喏,后来还上了报纸,你知道吗?嘿嘿,被抓了,罚款10万,加上坐牢六个月,王八蛋,出来之后,黄带生意没得做了,有案底呀,懂吗?那些CID像狗一样,嗅着我,跟紧你!呵呵,回去夜总会吗?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我呀,我35了,还混什么?只好流落在三流的卡拉OK酒廊陪坐伴唱。喔,可能我够豪爽,够肉感,还有啊,“傻大姐”个性,很受顾客欢迎吧,居然也能混三餐,不至于饿着。但…但怀孕?怀孕?嗬,开什么玩笑嘛?一定是验错了吧?什么医生?医生也会医死人的啊!医生又不是神!我…我的身体我最清楚,我怎么会不知自己怀孕?喔,你说了我倒想起来了,平时是有跟一些老顾客混。我没有固定男朋友,反正他们不认真,只是想讨我便宜,打“友谊波”那种。之前啊,让我想一想,之前有个夜总会的老顾客东尼一直黏住我,我?我反正对性“这么回事”,不是那么当一回事!但怀孕?谁曾经教导过我,关于怀孕的知识?妈妈?嗬菏,妈妈早死了,姐姐姑姑婶婶,偏偏我没有这类亲戚。书本?中学性教育课程?嘿嘿,医生,我没那么好命,中学都没机会读完。

“怀孕?医生,你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杨雅小姐,请看扫描,你是真的怀孕了。”

 

2

但紧接着来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不纯粹是怀孕的问题了。

雅姐下体继续流血…

医生讲了一大堆深奥的医学名词之后,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凝重地说:“只能剖腹取婴,而且,只能活一个。不过…我们尊重你的意愿。”

只能活一个?

尊重我的意愿?令娘,开什么玩笑,无论哪个选择,都是割肉!

割左颊的肉,和割右颊的肉,有何分别?

雅姐从来不流泪!

她妈妈出走,她没流泪。爸爸在船厂爆炸中丧命,她也没掉半滴泪。她与弟弟就靠着爸爸在船厂爆炸中毙命的帛金过活。她15岁辍学,出来做工,在录象带中心当售货员,供弟弟读书。弟弟很本事,每年考第一,他领了奖学金,留学澳洲,后来当了律师,娶了洋婆,就撇下她这个姐姐,断了音讯,她都不曾流半滴泪。18岁那年,她在芽笼红灯区81旅店当房间服务员,却被一个流氓拖去杂物室奸污了,她都没有流泪。

她的心,刚硬如木石,磨砺得如花岗岩。

然而这次,她流着眼泪说:“医生,我要活,也要孩子活。”

孩子?但孩子是谁的种?她真的搞不清楚…是那个去了坐牢的阿龙吗?还是那个洋人东尼?还是一夜情留下的孽种?…都不重要了,对吗?重要是,她想要这个孩子。无亲无故,生命烂了一半,还会继续烂下去,污秽满身,毒菌蔓延,谁还会要她?娶她?…但有了孩子,就有盼望,有了孩子,将来就有依靠,对吗?懵懵懂懂,蒙蒙胧胧的,她确定要这个孩子。

“医生,你一定要帮我?”

“现在只有一个人可以帮你,就是耶稣。”

“耶稣?耶稣是谁?你们最好的医生吗?”

医生笑了。“你信靠他,他就能帮你。”

她信了!

像海难中的一块浮木。

她攫住了…

芽笼区不乏教堂,在这“污秽”、败坏之地,教堂特别多。偶尔她也会被人拉进去听听牧师讲道,偶尔也接过别人塞过来的单张。有一组热心的年轻人,还定期来红灯区向妓女宣教,教她们悔改。“耶稣爱你,耶稣爱你。”这些话,她听了千遍了。但雅姐始终没有搞懂,耶稣到底是谁?但于此刻,无助彷徨焦灼的此刻,她仍然毫不犹豫,毫无疑问地信了,且祈求耶稣,救她,也救她的孩子!医生、护士上前,一起握她的手,为她,也为她腹中的婴儿祷告!

然后,雅姐被推入手术室,被麻醉,昏迷过去了。

她不感到害怕,像是去了一个童年逛荡过的河边。童年的河在怡保。妈妈老是抱怨,他们不该来这个小岛了。河边长满狗尾草。她采了一把黄黄的野菊花,还有番石榴,山竹与红毛丹,兜在裙兜里,贪心地抱个满怀,跑呀跑的…水果、鲜花一路跑一路掉着…她一路捡拾…当她经过一道横在水沟上的独木桥,要过对岸回家时,她踯躅了半响,桥太窄了,只是一支木条,横在哪儿。她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摇摇晃晃走过桥,但到了一半,身子一倾,就跌入水沟中,野菊花和果子都飘浮在水面上,流走了,飘去了。她在遄急的水里挣扎着,捡拾着那些野菊花与水果,但几乎都飘走了。

不要啊,不要啊!

…她张开眼睛,就看见那像猫崽那么小的男婴。

雅姐紧紧拥抱他,不断感谢着耶稣。(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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