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献》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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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原甸继“活祭”后,又出版了长篇小说“奉献”!在序文“写在前面”里,他自称:“‘奉献’是独立的长篇,‘活祭’时空跨越大,揽括了新加坡、中国大陆和香港区域三地。‘奉献’则从头到尾集中在新加坡的特定社会历史和特定的社会生活,因此本土生活量与历史量被放大了许多。”
作为一个著名诗人,在写作“误了一生,毁了一生,以致焦头烂额一生”后,忽而转向长篇小说,自有他创作上的企图心与挑战艺术极限的勇气。如果他的着眼点在于探索“在特定社会历史和特定社会生活”的人类处境,拷问自己也拷问这个民族社会,则我们一路阅读,一路追溯直至终篇,赫然得到的结尾收篇的一句话,竟然是:“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
数千年来,多少作家诗人、哲学家、甚至宗教家所追溯的、思考的、激烈辩论的、舍身取义的命题,不外是:“人类从那里来?往何处去?人生的意义在为何?人的命运操纵在谁手里?”但作为知识份子的原甸,作为诗人的原甸,作为曾经历炼过动荡、颠沛流离、热火朝天的时代的一个人,通过长篇小说的“思辨”,最后的结语,竟然是一声迷茫的回答:“我不明白!”
这么一句:“我不明白!”恰如中国诗人北岛的“回答”里的诗句:“冰川纪过去了,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那么深深叩问着我们、火烙着我们、警醒着我们。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部小说,绝不是原甸的“终点站”。尽管书中的主人翁“他”,走进了宗教的自我救赎,而我们仍然相信,这不是探索“在特定社会历史和特定社会生活”的人类命运的“完结篇”。
(2)
长篇“奉献”的情节性不强。行文抒情,擅长白描。
从失意潦倒的补习老师“他”开篇,牵引出商界女强人英。原来他们曾经是情侣,而且是“亲密战友”,一起经历过学潮、工潮、社会运动、暴动、戒严、左翼学生逮捕事件等,但有情人却不能“终成眷属”。最终,一个坐了政治牢,失去自由;另一个却嫁入豪门,成为商界的翘楚,“女性自强不息”的代言人。30年后,两人的际遇有如云泥之别,南辕北辙。
男女主人翁际遇的落差与吊诡,是吸引读者追看的元素。
小说以今昔双线交叉合融而成。“他”与英重逢后,不断勾起往昔的灿亮或晦暗的画面,两人也不断在见面时激烈辩论政治、经济、社会、人文,甚至宗教信仰的课题。思辨的过程,穿插两人所经历过的学潮、镇压暴乱、戒严的风声鹤唳的片段。甚至勾勒出些许“他”的父亲那一辈做了“番客”,登上万福士客轮的“走南洋”寻梦的记忆--“笨蛋,南洋都不懂?南洋就在南方,看到没有?南天边的那朵大白云,下面就是南洋啦!到那边,晚上睡觉好像躺在棉花上的…”但“番客梦”无论多色彩斑斓,到了星洲的第一站却是“棋樟山”,像染上传染病的老鼠般,被剥光衣服,集体囚困与被喷洒药水消毒。
情节发展到最后,有个绝妙的转折。“他”已信靠了主,在老人院事奉,照顾着一位脚溃烂,病弱,口不能言的老翁。有一天“他”无意中翻查病人资料,赫然发现老翁就是在扣留营里审问“他”的情治人员叶麻子!
(3)
“奉献”就如表面所陈述的吗?
横切一个时代的年轮,从动荡的50年代,到成为自治邦,到星马分家,独立建国的60年代,到英军撤走,国防自强的70年代,而至经济起飞社会稳定的80年代。看来,原甸的意图不仅仅于在叙述一个故事吧?除了通过主人翁“他”来作宣教的意味,还有一个深层的意义,在于作者通过书中的三个主要人物,点出一个命题:“谁将最终主宰着新加坡这个岛国的命运?”
新加坡摆脱了殖民统治,与马来西亚分道扬镳。建国40年,走过动荡,走过风风雨雨。但不论是反殖反帝者、社会主义者、共产份子、民族主义者,俱往矣。读“中国语言文学”的“他”的被捕,而读“经济”的英嫁入豪门,命运便开始逆转。30年后,国家的引领者、经济的主宰者,民族的荣光,全“聚焦”在读经济的英(精英?)身上。而“他”(无名者)呢?这个理想主义、浪漫主义、拥抱着中华文化的改革者,却徒然被边缘化,落个生活潦倒,亲人已逝,靠补习华文维生,跌跌撞撞在三餐得以糊口,最终归向“主怀”的命运。
另一个表征人物萍(浮萍?)呢?她早年因改革社会的热情,“心中燃烧着的是奔赴社会主义理想之火”,不惜与父叶麻子决裂,毅然投奔中国大陆!结果呢?落得被“下放”农村,被“批斗”,被折磨,最终飘泊在香港的悲凉凄酸下场。待相隔30年,萍终于有机会回到“祖国”新加坡,却还得面对两个贪婪、势利眼的哥哥,为争夺父亲留下的洋房,而再次面对人性丑陋的“烤炼”。
“谁主宰着新加坡的命运?”答案不是昭然若揭吗?
(4)
可以这么说:“奉献”是接近完美的小说作品!
但还有些许瑕疵。描写学潮、工潮时,为何遗漏了中年或老年一辈的脚印与身影?主人翁“他”的父亲,是个洋人军官的厨师,他一味反对儿子参与社会运动。一见面,就骂着儿子:“顾读书吧!拉七杂八的事别管了。”“你读书,读蒙了头啦?”不然就是劈头劈脸的粗话:“干他老母!当是我们少生一个儿子。”其中有一个小情节,描写在戒严时,学生仍不愿回家,集聚在学校,准备继续抗争,而住韭菜芭的一位老婆婆提着一篮鸡蛋来学校探望她参与学潮的孙子。情节温馨感人,却没有挖掘深去多着墨。从历史去审察,年轻学子在反殖、反帝、抗日、改革社会、支持华教运动等热火朝天的年代,如没有广大的劳动者、亲人、长辈、师长做他们的领路灯,给予支持,做他们无私的铺垫,能成事吗?
再来,小说写的是“特定的社会历史和特定的社会生活”的那个年代,却少了多层面、多视角、多棱镜的扫瞄;少了人性的灰色地带的探索。主人翁“他”重遇旧恋人,不胜嘘唏之余,也只是喝茶、聊天、辩论。英还调动了家里的女佣,替“他”清理堆满旧书报与杂物的旧组屋房间。英嫁了个缺少情趣,能与她在思想上沟通的丈夫。与旧恋人重逢,真的“情如死灰”了吗?感情不再起涟漪?波澜?真的能够那么从容,那么“不逾矩”,相敬如宾吗?
主人翁“他”从信奉唯物论,到进入宗教的浇灌洗礼。他的命运的操弄者,究竟是来自撒旦的动工?还是主耶苏的动工?读完了终篇,读者似乎仍摸索、揣测不到答案。果如“创世纪”上说的:“上帝使我在受苦的地方昌盛。”
(5)
我想,小说的结尾既然是:“我不明白!”也许,该期待原甸的下一部吧?从“活祭”,到“奉献”,到“牺牲”(?),凑成划时代的“三部曲”吧。那么,小说的轮郭与眉目,脉络与骨骼,当然还有“灵魂”,都很清楚了。
我们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