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冢(下)

2008-03-22 20:30:16

天气: 阴雨 心情: 平静

作者:佐伯一麦(日本)

 

《行人冢》(下)

 

二女儿已睡了。妻子和母亲很融洽,她们正专心地计算着怎么分人家送的餐具。看着本来不擅交际的妻子那副神态,我真想伸出舌头取笑取笑她。家里只有老夫妻俩,自然不会有可供孩子玩的玩具。长女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里的儿童教育节目。“咱们散步去吧。”我对长女说。“对,和爸爸出去走走。妈妈对这里的情况一点儿也不知道。”妻子在厨房插话道。“走吧,到爸爸上过的小学校去看看,那里有千秋和滑梯。”经我这么一劝,女儿竟也点头同意了。

我在前面走。女儿晃着胳膊,仰起下巴,在我身后两步远跟着。只走了三、四分钟就到了小学校。校舍的水泥墙壁已露出了钢筋。在我上学的时候听说,这个校舍原来是木建筑的,后来重建、扩建才成了这样。可正如我所料想的,儿童并2没有增加。近十五年了,这里仍是老样子,没有任何改变。

我和女儿并排坐在千秋上。这是我上中学时每天早晨和那少女幽会的地方。每天送完报纸,我就匆匆赶到这里,和经常比我先到的她度过短暂的时刻。她脸上的汗毛在朝阳的照耀下闪着金光,令人目眩。虽然再过一小时,又能在学校见面了,我却总是难舍难分。操场上,穿着蓝色球衣的足球员正在训练。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爸爸我呀,”我对女儿说,“开运动会时,曾在同学面前尿过裤子。”女儿歪着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继续说:“那是闭幕式的时候,大家排好队听老师讲话,我怎么也忍不住了,于是在我脚下积了一汪水。”女儿扑哧笑了。“你知道什么叫结巴吧?”女儿摇摇头。女儿在幼儿园不爱讲话。“爸爸小时候讲话也不利落,所以不敢向老师说我想去厕所,爸爸也是个胆小鬼呀!”

“对了,想玩儿滑梯吗?”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便转换了话题。女儿点点头,向滑梯跑去。每滑完一次,她都有些磨不开似的看着我。每次我都笑着点点头。

一个年轻妇女领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提着超级市场的包装袋路过这里。面庞似曾相识,而且走路姿势有点跛。我在心中喊道:“涩谷明美。”她是我小学的同学,因为小儿麻痹,总是被同学欺负。那个小男孩向饮水处跑去。当他回来正要拉母亲的手时,突然被狠狠地扇上一个嘴巴。从她生气的腔调里得知,原来小男孩没有听她的话,在喝水时,把嘴贴在水龙头口上了。女儿胆怯地挨到我这里,我恍然醒悟:涩谷明美充满了做母亲的强烈自信,而我作父亲的资格却发生了动摇,我觉得她的那一巴掌仿佛是打在我的脸上。

“咱们回去吧。”我从千秋上站起来。女儿轻轻地抓住我的手。记得女儿刚开始学走路时就是这样拉着我的手,当时的感觉就像是拉着一个小时候一直想要的妹妹。长女是我二十一岁时有的。

父亲抱着两个玩具箱回来了。母亲好像往他工作单位打了电话。两个女儿马上打开包,在一个纸做的篮子里装着一只毛茸小狗。长女像通常高兴时那样面颊羞红。

快开饭了。“孩儿他娘,今天多上一瓶酒。”父亲兴冲冲地说着,从餐柜里拿出一瓶尚未开封的苏格兰威士忌,又亲自准备好冰块和水。母亲做的海鞘也端上来了。小时候,我经常看见鱼店的塑料桶里装着这种疙疙瘩瘩、相貌奇异的东西。每次看见它就觉得恶心,而且腥味刺鼻。后来我也渐渐地喜欢上了父亲最爱吃的海鞘,每每在东京的小酒馆发现它,都情不自禁地点上饭桌。不过,相比起来,还是这里的海鞘嫩得多,吃在口中,稍微苦涩,同时还有一股海潮的香气。

父亲对我现在的工作不闻不问,可是酒一下肚,我却忍不住喋喋不休地说起来:“我是电工,已经拿到了本子,”然后,我环顾了一下屋子,“不管怎么说,这一带是与政府有关的工程,这样偷工减料是通不过检查的。”我竟对室内的电线安装挑起毛病来。当我想起那个非说不可的话题时,便有些坐不住了。

父亲兴致索然地听我说话。“今天不工作呀?”父亲问。我无言以对。“噢,不,身体不太好,最近几天没上班。”我回答。

孩子们吃完饭,正在台阶上玩。我们一只住狭窄的公寓,所以这里有台阶很好奇。母亲便说“别摔着!”便从后面跟上去。不久,听见三个人的欢笑声。妻子在厨房洗碗。真有意思,刚才喝酒时,母亲看见妻子一口气干了一杯啤酒,眼睛都瞪圆了。

父亲突然站起来,从里屋拿出一个存折给我。“几个孩子当中只有你没上大学,这不公平。所以给你存了点儿钱,就当作上没上大学的补偿吧!”父亲说。我打开存折,是个50万日元的信托贷款证书。“这是你的。”父亲又说了一遍。这样一来我就无需说出那句讨人嫌的话了。可一想父母亲已看透了我的心思,以妻子、孩子为饵来索取钱财,便愈发厌恶起自己来。

第二天早晨,我们乘上第一班新干线踏上归程。归省的目的已经实现,再住下去也没意义了。而且趁长女早晨还没有完全清醒也不容易晕车。“媳妇生孩子时,再去看你们。”专门到站台来送我们的父母说。孩子们紧紧地抱着父亲买的玩具小狗。

列车开动后,我一直凝视着右边的窗外。昨天夜里,大家都熟睡以后,我独自一人来到外面,循着当年送报时的路走了一圈。我记起了各家的位置。高中时代,我曾将威士忌一饮而尽,喝得烂醉,晃里晃荡地在街上逛。即使这样,我也能圆满地发送报纸。也许是地震的原因吧,我发现很多水泥墙已变成树篱了。黑暗中,我对于那些曾强烈吸引过我的充满生机的家庭的印象已经很淡漠了。和那时比起来,现在这里不过是电影的布景地而已。

我溜溜达达来到了祠堂前。这小祠堂叫“行人冢”。传说,那些在山中修行的僧侣,还有到各大名刹朝拜的行脚僧们,曾在这里把自己活埋于地下,在二十一天之内,人们通过巨大的朴树,能听见地下传出的念佛声。我又来到了这里。在我五岁时,曾被一少年当作女孩子污辱过。那时我孩子气地想,我不能作为男人活着。可现在,我已经是两个孩子,而且将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我任自己一直站在这里,我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通过初次的性体验,我知道自己是阳痿。只有以妻子为对象,我才有可能完成性交;也许是因为妻子的子宫里已经开始孕育生命。在此之前,我不知多少次怀疑自己,我曾被无处发泄的恼怒所包围。也许,这些反而救了我。这么想,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忌讳,也不认为污辱了妻子和孩子。反而觉得我也许从一开始就渴望着这样。就像我曾强烈地渴望她,那个曾给我初次性经验的,已经做了母亲的少女。一对不依赖血缘纽带的幻父、幻母。然而,那渴望也和这被伐倒的老朴树一样,仿佛永远悬浮在半空中了。

我转到祠堂后面,点了根烟。正抽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从牛仔裤的屁兜里掏出车上那男子硬塞给我的女子的阴部的特写照片,微微一笑,用打火机将它点着了。

新干线通过行人冢时,我脸贴着窗子凝视窗外。但五层高的大楼遮住了我的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广濑川,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车里。妻子对我说:“你妈妈一本正经对我说,别再生孩子了。我都不好回答。”

妻子拒绝不为生育而进行的性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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