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云的空间

樱花路（8）

刀与太刀之谜

参观东京上野区的博物馆、美术馆，登上大阪的“大阪城天守阁”，一直到仙台博物馆，处处可见展出的东洋武士刀！

武士刀，在我最初的记忆里，是出现在电影“盲侠胜新太郎”的刀光剑影中。还有黑泽明的七侠五义、用心棒、红胡子等电影中。武士刀总能代表一种锋芒、超强武艺、彪悍、力的极致。武士们的挥刀劈杀、刺戮、猛砍，总是夹带着兽性、强者、征服者的嘶喊，痛快淋漓！当然，衍变在现代的黑帮片中，武士刀却成了黑帮老大权柄的象征。在庄严的议事厅、茶馆、厢房，一边谈判，一边喝酒品茶，而背景总是摆设着一把搁在剑架上的武士刀。美国电影“黑雨”中，两个骑摩托车的黑帮杀手，在地下停车场刺杀来自美国的CID的一幕，震撼人心。武士刀拖在地上，放出灿亮的火花，是杀戮美学一次精美的示范。

最令人难忘的三岛文学，在小说《忧国》中，丈夫与妻子诀别，喝酒、温存，数不尽的缠绵、生离死别。在切腹殉国前，总有武士刀相伴。血的喷溢，浇灌了武士魂。刀锋冷，血热，编织成了独特的三岛美学。

说武士刀是日本文化的象征，毫不为过吧？

菊花与剑，这“剑”，指的正是武士刀吧…

但在参观了许多展览的武士刀古器时，有了困惑！

何来困惑呢…

我发现展出的武士刀，分两种。一种叫作“刀”，一种称作“太刀”。而在展出时，摆在刀架上，太刀的刀刃必然是向上的。而展出的刀，刀刃却向下。何以有这种区别呢？－－因为“太刀”的煞气太重，所以刀刃向上？“刀”的锋芒内藏，所以刀刃向下？还是…以历史来分阶段？太刀是属于某个时期的制作？刀则是另一个时期的制作？

问了馆员，问不出所以然。

搞文学的人总是喜欢“寻根究底”吧？一直梗着个问题，萦绕着我下来的行程。翻译员小姐大概觉得解不了我的“困惑”，有点受窘，有点气馁吧。往后的几天里，她一直在盘查资料、打电话询问，锲而不舍地追索这个问题。然而，始终没有答案，得到的回答都是：“待查，待查！”

－－是以年份来分别吗？

－－为何刀与太刀的摆法不同？

梗着问题，一直到了仙台。当我参观那儿的博物馆，仍然发觉刀与太刀的摆法是统一的！丝毫没有差错的！太刀刀刃必然向上，刀的刀刃必然向下。回溯看过的盲侠片、黑泽明武侠、香港的赌片、台湾的黑帮片，片中的日本人，耍起东洋武士刀，就是砍杀、拼斗、血光飞溅，那分得出“刀”与“太刀”？不都是一样嘛？长短、铸造、形状，不都一样？谁分得出刀与太刀？

把这个困惑抛诸脑后嘛…

仙台的秋景，美不胜收。

仙台的鲁迅纪念馆，令人着迷。

翻译员小姐却执着地继续为我寻找“刀”与“太刀”的答案。

直到仙台的博物馆一角，我终于解了惑！

在参观“支仓常长”的历史资料馆时，来了个义务的讲解员。他年纪一大把了，是位退休人士。他热心地陪伴我们，解说每一样展出的物件，以及支仓常长的“出使欧洲”的历史。翻译员小姐自然问起了关于太刀与刀的事。他终于胸有成竹，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刀”与“太刀”的历史！

－－原来古时候的武士刀，都叫作太刀。

－－因为当时武士们打仗，是骑马的，所以太刀挂在腰际，怕弄伤自己，因此刀的挂法是刀刃向上！现在展出时，也是依据当时的状况，所以刀刃向上。

－－那么刀呢？为何刀刃向下？

讲解员指出，自明治维新后，打仗就很少骑马了。那时有了先进的大炮、枪械，打仗很少用骑兵，因此，武士们所佩戴的刀，便刀刃向下，插在腰间，刀刃为何向下呢？根据他的解说，刀刃向下，以便能拔刀时，刀刃向外，快速杀敌！也因配合历史，如今展出时，刀刃便向下。他进一步补充，自明治维新后，已无制作太刀，武士们也没落了。他们所用的武士刀，一律称为刀。

想起了登上大阪的“大阪城天守阁”时的情景…

那里展出德川家康时代的骁将丰臣秀吉从战绩辉煌到没落、死亡。在兵器，或者画作展出上，肯定其中有太刀。只是忙碌的现代人，匆匆而过的走马看花的旅客，谁会去留意“刀”与“太刀”的分别呢？根据丰臣秀吉的历史改编的电影或连续剧，可有考据他佩戴的，是刀还是太刀？

走出仙台博物馆，天凉了。

博物馆前的几株枫树，叶子更红了。

广濑川还是潺潺而流淌…

户外其实还有很多游览区。

有鲁迅之碑、军马冢、溜冰健儿铜像、东东洋埋笔冢，我笑说：独独少了“埋剑冢”（或“埋刀冢”）！不管是刀与太刀，俱往矣！想一想，当朝鲜的核试炸引起了周边国家的恐慌。当“广岛、长崎原爆”使日本人遭受了数十年的心理阴影，尚未曾散去。当我们还活在“杀戮的世界中”。当武士刀只沦落在黑帮电影中的杀戮、权势、夺掠的象征，肯定已偏离了武士刀的精神了。当武士们只能像“黄昏清兵卫”那样，为糊一口饭而奔忙时，武士道精神已远矣。

无论是刀刃向上的太刀，还是刀刃向下的刀。

还是让刀都如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