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路（15）
懂一点“私小说”－－佐伯一麦印象记
来到了“森林之都”仙台！
逢秋季，那山岭、河川、树林、墙上的青苔，每一天仿佛都有细微的变化！枫叶红透了一些，河川的流水清澈了一些，两岸的芒草与墙垛上的青苔，似乎油绿了一些。季节的脚步，不经意地一点一滴，把大地改了梳妆。在这温煦的晨光下、暖和气候下、慵懒的战战兢兢的心境下，“国际交流基金会”为我安排了一场与仙台作家佐伯一麦的对话。
我们在仙台图书馆会面。
陪同我的有图书馆负责人、国际交流基金会的日比谷小姐、舛谷锐教授，还有专属翻译员小姐。根据国际交流基金会一早提供给我的资料，知悉佐伯一麦为日本年轻一代的作家。1959年出生与宫城县，仙台第一高中毕业。当过周刊记者、电工。得过“海燕”新人文学奖、三岛由纪夫奖等。1992年，因长期作电工，导致石棉中毒，回仙台长期修养，勤于笔耕，反而成了专业作家。
佐伯一麦50岁不到，中等身材，蓄留着鲁迅型的八字胡。人很沉静、谦和而温柔。但眉宇间，时时流露一丝忧郁，好似思考着人生的苦恼与缠结。但他一打开话匣，倒是无所不谈，有问有答，是个真诚而健谈而睿智的人。这使我有点惊讶，因为之前得蒙舛谷锐教授的“提醒”，指日本的作家们，大都孤僻，谢绝访客，即使勉强见了面，也惜“语”如金，一问三不答。犹如铜墙铁壁，很难进入他们的精神世界、文学世界。
因此，能与佐伯先生畅谈，真是奇迹了！
奇迹可能源自我们有许多的共同点：
－－我们都受过鲁迅文学影响。
－－我们都喜欢梵高的画。
－－我们也都受教育不多，靠着自学自修而走上文学的道路。也都曾经在底层社会打过滚，也曾经有过飘泊的经历。所以他一谈到他那段做电工，因长期接触石棉而导致中毒，身体垮了，必须回家乡长期养病的情况，使我深感动容！
后来，他有位做电工的同事因石棉中毒而去世，他感到悲痛莫名，终于把石棉危害的遭遇写成小说，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日本政府却延迟了10年，才意识到石棉危害的严重性，终于废弃石棉，改用其他物质替代在电气维修工程上。
从1987年出版第一本小说《小孩玩偶之家》开始，佐伯一麦已经出版了十多本著作。包括《远山日落》、《草的光辉》、《铁塔家族》等。作品曾经改变成电影。翻译成中文的作品不多。他曾经随文学代表团往中国访问，中国的李濯凡曾经翻译过他一个短篇《行人冢》，刊登在杂志“外国文学”92年5月号。
舛谷锐教授插口，原来佐伯是“私小说”的表率人物！
什么是“私小说”呢？佐伯认为日本其实有两类私小说，一类是“手法上的私小说”，一类是“精神上的私小说”。他自承自己写的，是属于“精神上的私小说”！私小说的特点，就是“私”得到位，“私”得血淋淋，敢于面对自我，并且是“激烈”的、豪不客气、毫不留情的解剖自我！
佐伯的短篇《行人冢》，完全具备了上述的特点。
这篇小说写的就是“我”（当然是作者自己）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回仙台老家探望父母亲的故事。作者不厌其烦，把自己与妻女从东京买了车票，上了“新干线”列车，5岁的大女儿晕车呕吐，妻子有有孕在身，“我”有极度厌恶，不肯帮女儿清理呕吐物，竟自躲逃到车厢的其他座位。结果，“我”遇到邻座一位“猥琐佬”，不断递给他一堆“色情”照片，与他分享！他几乎不敢正视这些“猥亵”的照片，挣扎在心理的凹陷与阴霾里。这些描绘，细致而独到，间中则不断穿插“我”的回忆，与不断地检视自己的心理状态和阴暗面。这些心理状态，包括“我”与妻子的婚姻关系、童年时遭受男同伴的性侵犯的阴影、对父亲的怨怼、生活的挫败感等等。
经过长途的火车颠簸，“我”终于携妻女回到了仙台老家探望了父母。且安抚了女儿，尝试弥补对女儿的歉疚，带她去荡千秋。当“我”与妻女准备回归前夕，父亲却悄悄把存折给他，坦然说他的几个孩子，都有机会上大学，只有“我”没机会，所以父亲决定给“我”50万日圆的信托基金，作为补偿。然而，“我”并没有感到高兴，“却因此愈发厌恶起自己来”，为什么呢？“我”自剖：“这一趟以妻子、孩子为诱饵来向家里索取钱财，实在不该啊！”
所谓“私”，便是“私我”。作者勇敢地自我揭露、解剖、审视，实在是血淋淋的，令人不敢正视。为什么小说题目叫《行人冢》呢？典故来自“我”童年的记忆中一座小祠堂，就叫作“行人冢”！传说…那些山中修行的僧侣，曾把自己活埋在地下，在21天内，人们走过树林时，还能听见活埋的僧人从地下传来的念经声！这恐怕是个隐喻了，仿佛暗喻人被埋在心灵深处的阴暗面、污秽、败坏，都会时时发出声音，干扰着你的生活。
这是否很像“忏悔”小说？也不尽然。“私小说”其实并无绝对的忏悔意识，它很多时候，只是勇敢揭露，却没有勇敢的批判，更没有“价值判断”。
佐伯还谈及对我的小说《围乡》的一些看法。他认为杀野猪那一幕，隐喻人类因不同种族，互相残酷杀戮的可怕，虚与实，交叠得很好。因为翻译的关系，他也只读过我唯一的短篇《围乡》！
虽然我们得通过翻译员，才能了解彼此对生活的观感与文学。但还是互赠了作品作留念。我送他一本《迷途的黑鲸》，他送我一本1991年出版的小说集，这本书，已经印行了第7版。
谈起未来的写作计划，他说会继续以“纪实文学”，把公害的课题、弱势群体、朝鲜人问题、贫富差距的社会现象，用小说一一加于阐述。
佐伯一麦才47岁。但可能是石棉毒害的关系，加上婚姻的挫败，生活的颠簸，而过早地有了白发，连胡子也灰白了。他目前回到了仙台家乡，有了第二段婚姻，便在广濑川河畔卖下了小小的公寓，安居下来，并专心写作。仙台绝对是个适合写作的好环境。这座“森林之都”，无论在文化的含量、环境的清幽、生活的节奏、心灵的酣适，都是个好地方。
不禁想起了鲁迅…
鲁迅在仙台医专留学期间，也曾经住在广濑川旁的小木屋。当时时局动荡，他每个黄昏，总在广濑河边散步，思考着民族魂的出路！最终半途辍学，毅然弃医转文，把文学视为拯救中华民族的灵魂的大使命！佐伯那么喜欢鲁迅、崇拜鲁迅、追随鲁迅，愿他在广濑川畔禹禹独行，思考着“大和魂”的救赎与灵魂的出路，敢于正视现实，也能效法鲁迅，写出像《故乡》（列入日本教科书作品）、《阿Q正传》、《药》这样优秀的小说作品来。
仙台，有了佐伯，有了鲁迅的足迹，在我记忆中将焕发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