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绝峰》42
“那位老朋友？”
“还记得老江吧？”
“老江？那位老江？哦哦…你说那位喜欢画画的老江同志？”
“呐，在金马仑，跟我一起弃枪逃出森林，向政府投诚的老江啊。”
“他怎么啦？”老谭保持淡泊。
“他死了…刚刚出殡…”
老谭不禁有些动容，有些震愕。
“我有去送殡…棺材，还有办丧事的钱，都是我给他出的。”温标打个酒嗝，摸摸他的啤酒肚。“他呀，孤家寡人一个，没亲没戚，听说有个老婆，但在他进入森林之后，她就跟了别的男人跑了。老江从森林出来投诚之后，曾经登报纸找过她，但没有半点音讯…唉，他死了，真的什么也没留下，口袋里只有一些银角，只留下一堆画作，还有堆满了墙脚的旧书与旧报纸…”
“也许…他没有逃离森林，下场可能不会这样悲凉。”
“是吗？看看你自己，不就是个现成的答案了？”
老谭听出温标语气中浓浓的嘲讽之意。
温标喝多了酒，便涨红着脸，滔滔不绝。
－－他大言不惭，笑说早知革命战役会失败，所以逃出森林，向政府投诚。虽然不能参政，不能参加社团，或者公然宣扬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不过除了这些之外，什么都可以做。要赚钱，要做生意，正门偏门都行，发迹了，封个拿督丹斯里什么的，谁还管你曾经是“山老鼠”？反正你就是彻彻底底把什么社会主义、马列主义、毛泽东主义全舍弃，全抛到九霄云外！然后，你会发觉，原来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聪明的人随便抓一把，在股市翻云覆雨，一夜之间就致富。或者利用权势，巧取豪夺，土地、股权、矿区开发权等等，掌管了经济的命脉。劳动者呢？尽管你会骂：“资本是死劳动，它像吸血鬼一样，只有吮吸活劳动才有生命”！可是你辛辛苦苦打工，劳劳碌碌，依旧一辈子不能翻身。
“你看看老江！就是这么迂腐，看不开。”
“他怎么看不开？”
“你猜他投诚之后，在做什么？”温标嘲弄地兀自笑了起来。“画画呀，十年如一日，不断画画…躲在旧店屋楼上，穷得连房租也付不起，就是画画，把所有的钱，都买了颜料，画笔，还有宣纸与画布。你猜的他画的是什么？画的全是被英军砍头的年轻马共的尸体、血淋淋的巴东加里惨案现场、食野菜中毒的马共扭曲痛苦的脸、森林里的行军跋涉、猎大象…还有，当然是战死的老战友的一张张脸谱…谁要看这些嘛？干嘛不画些花虫鸟鱼？画山水，还是画部长大人物的肖像？那才能卖钱嘛！老实说…他的确很有才华，没有一个画家能画赢他，但是…干嘛他不把才能花在可以赚钱的途径上呢？傻瓜，真是大傻瓜一名，唉唉…”
老谭不禁也感染了伤怀，郁闷地灌着酒。
“你知道吗？他自杀过几次，都没有死…”
“你说什么？他闹自杀？”
“是啊，革命同志，难道就不能闹自杀的？他活得痛苦啊，你知道吗？…他有次喝了酒，站在天台边缘，差点就跳了下去了！还好房东太太刚好发现，拼命拉住他。还有一次，他吞了咳嗽药水，吞了八瓶，没有死，却上了瘾，他告诉我…原来喝咳嗽药水，可以产生幻觉，激发创作灵感！有一天我去探访他，他认真对我说…他还没画完所有死去的老战友的脸谱，还没完成马克思、恩格斯、列宁，还有毛泽东的画像，等这些都画完了，他就会死了。现在，他终于画完了该画的东西…嘿嘿，你猜他怎么死的？他把剩余的画画颜料吞进肚里，像吃薯泥一样，一口一口吞咽，直到它塞住喉咙…他…他是自杀而死的啊，这个大笨蛋！”（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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