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倒数，零…》（下）
而雄叔抓起了起乩的法铃，摇动法铃，烧起灵符，口里念起咒语。
仁修完全被镇慑住了。
“我诅咒你，你只有7天，你只有7天的命。”
仁修感到雄叔眼中流露的邪异的光芒，他感到战栗、恐惧。
几个来烧香的香客上前劝架，架开了仁修。
×××
仁修随即离开了神庙。
他深受科学、唯物论的洗礼，怎么会相信这些诅咒？这些幽玄的事？诅咒？只有7天的命？开什么玩笑？信他的才是愚蒙！仁修回到鱼塘畔的木屋，便蒙头大睡。隔天中午，他大嫂送饭与报纸来。他默默吃饭，翻开报纸，赫然看见报纸的第一面，涂写着鲜红，斗大的一个“6”字！6？他还有6天？这预示了什么？倒数开始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完报纸，随即扔在一旁。是大嫂孩子的恶作剧吧？拿了红笔，在报纸上涂鸦？但为什么是6？号码6？还有6天？乩童的诅咒？可能吗？呵呵，这个雄叔，收了他爸爸的钱，收了阿菊的钱，还沾污了她的身体。说能与灵界沟通，消灾解难，说能施法术，使得他从牢里被释放，何曾灵验？
隔天，仁修苦闷，跑去园丘的椰花酒间喝椰花酒。
赫然见到椰花酒间的墙板上写着个“5”字！
5？他还有5天可活？
他揪住印度人质问：“这个5字，是谁写上去的？”
印度人惶恐回答：“这…这是门牌号码呀。”
仁修跑回家，点燃了香，拜祭父亲的灵位。
大哥问他，是否想做些小生意？比如收购榴莲、山竹、木瓜什么的，做头盘商，赚些利润。如果没本钱，大哥可以借他。还是想开芭种龙珠果。总好过游手好闲过日子，像个孤魂野鬼在乡间游游荡荡。
“村子里，闲言闲语太多了。”
“我管他们…”
“你难道想这样过一辈子吗？你还年轻，家里属你读书最多。”
“你大哥说得对，干嘛搞到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大嫂也帮腔。
仁修不置可否，他走出门口，依稀看到马路驰过去的巴士，车牌是4！
4444！
×××
往后的日子。
仁修继续躲在鱼塘畔的木屋，箍困自己！有时到胶园一带遛达，有时做了弹弓，到野地打松鼠打鸟。也去采冷刹果吃。倒数的号码继续出现。“3”是在胶园的芭界出现的。原来这里是3号芭，他住乡村这么久了，童年都在这一带遛达，采野芋、捡橡籽、抓打架鱼，怎么没有留意这是“3”号芭？再下来是“2”，他早晨醒来，看见地上的蚂蚁，赫然爬成“2”的形状！
怪异…
太怪异了！
仁修神经被蹦紧了。
他快要精神崩溃了…
一次的巧合，是巧合，连串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他神经过敏的，什么风吹草动，夜鸟鸣咽，都会引起他的紧张、战栗、惶恐不安。乩童，神棍罢了，真的有法力吗？他的诅咒，真的灵验吗？他勉强安定下情绪，坐了下来，摊开了稿纸。他想写点东西，写什么呢？控诉腐败的政治、经济评论、国际观察、美好的恋情？还是黑狱里的生活状况？还是宏观看华社该往何处去？…他文思泉涌，执笔疾书。写得满满的稿纸，一整叠，足足有十几张。直到太阳下山，鱼也沉静，屋里光线昏暗，看不见了，他始停笔。
他饿着肚子，虚脱般，倒下去便睡着了。
×××
梦中，是他与阿菊的甜蜜时光。
他帮阿菊收胶汁，载着胶汁去收集站过秤。他采集野芋，她帮他推着脚车，上斜坡。晚上，他打开课本，给阿菊补习。阿菊念到初中3，就辍学了。他教她读书，他常常强调：“我们必须装备自己，知识就是最好的装备，才不会一代接一代，被奴役，被欺骗，被损害。我们村子里，能上大学的不多，每次大选，政客来，天花乱坠，说什么，我们就信了，毫无辨识能力。”
这么纯美的女子，竟然被邪恶的乩童沾污了。
他梦见了一丛白菊花竟然有血淌流下…
他惊醒，发觉已经是隔天早晨。
仁修弹跳般爬起！
最后一日。
零日…
他浑浑噩噩的，看见昨晚写作的稿子，还搁在桌子上。他走过去，想重新检阅昨天写的东西，但赫然看见稿纸上，没有文字，只有数字！通篇都写着“1”！11111…都是1！怎么会这样的？他快速翻阅那整叠稿纸，全部写着1111…填满了111。他…他只剩下1天可活？
仁修再也不能忍受，爆发了。
他抓了把破割胶刀，骑着脚车赶去神庙。一定要让这倒数停止，一定要让这倒数停止，怎么停止呢？怎么停止“7天必死”的诅咒呢？噢…噢，杀了他！杀了雄叔，杀了这个下诅咒的人，诅咒必然会停止，对吗？对吗？他的脑海里不断加强这个“信念”－－杀了雄叔，诅咒必然停止！倒数必然停止！
仁修终于到达神庙。
他握紧破割胶刀，像猫的脚步般轻盈，慢慢走进神庙的后堂。雄叔正摊在摇椅那儿睡午觉。在他还没来得及了解究竟发生什么事当儿，仁修的破割胶刀已经插进他的喉咙。雄叔乍然震醒来了，望见割胶刀就插在他喉咙。他惊愕、痛苦、难以置信的神情交织在脸上，喉咙发出微弱咯咯的颤抖，就软软倒了下去。在外面神庙大殿拜拜的香客，无意间窥见了这宗惨祸，便惊呼狂叫，香烛纸料全丢了，竞相奔逃。仁修没有理会旁人，他踉踉跄跄后退。他望着自己的手，连血也没沾半滴，但一条生命，瞬间就在他手里结束了。
结束了！
原来杀人，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他在神庙外徘徊…
失魂落魄。
此刻，两命警察赶到了，拔枪瞄准了他。
最后的倒数，是零，零日…
何仁修万念俱灰，放弃了逃跑、挣扎、反抗。他闭上了眼睛，拒绝与这个世界对视。毫无意义，一切都毫无意义了，对吗？在他被内安法令“莫须有之罪”逮捕进监狱时，他的世界其实早已结束了、解体了、埋葬了。他诅咒…诅咒这个泯灭良善、道义、真理、怜悯的时代。他的“世界”早已磨灭、捣碎，一点一滴耗损在黑牢里了。他跪了下来，举高双手，束手就擒。“爸爸，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尽孝，我应该做一个庸庸碌碌的人的。阿菊，对不起，我连累了你…”
稿于新加坡
20、8、05
2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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