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零…

2008-03-13 10:29:58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倒数,零…      

 

两个警察赶到,拔枪瞄准了他!

最后的倒数,是零,零日…

 

何仁修万念俱灰,放弃了逃跑、挣扎、反抗。他闭上了眼睛,拒绝与这个世界对视。毫无意义,一切都毫无意义了,对吗?在他被内安法令“莫须有之罪”逮捕进监狱时,他的世界其实早已结束了、解体了、埋葬了。他诅咒…诅咒这个泯灭良善、道义、真理、怜悯的时代。他的“世界”早已磨灭、捣碎,一点一滴耗损在黑牢里了。他跪了下来,举高双手,束手就擒。“爸爸,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尽孝,我应该做一个庸庸碌碌的人的。阿菊,对不起,我连累了你…”

×××

何仁修刚刚被释放,回到了家乡。

家乡没有伸展双臂迎接他…

有的是蔑视、疑虑、惶惑的目光!

他蹲了整整3年甘文丁监狱。受尽痛苦、冤屈与辛酸。坐牢期间,母亲殁了。女朋友移情别恋。他大学没念完,出狱了,一切都变了样。社会焦虑感更重,攫夺案天天发生。政治的舞弊、贪污、渎职天天发生。分别只在于隐或藏的。他还想回去读书吗?根本不可能,被烙上“政治犯”的标签,还能做什么?被推在悬崖的边缘,摇摇欲坠。他不是那种主流里的政治人物,可以监牢越坐,身价越高!而且他只是打边鼓的小角色!在维护××华小示威群众里的一根小螺丝钉!

他感觉被吊挂在悬崖摆荡着…

去教书吗?谁敢聘请他?

回去家乡跟大哥烧芭种树胶吗?他又有知识分子的臭架子!

社团秘书之类的…

卖保险、做直销。

嘿嘿…

而且他对这个社会的改革理想破灭了,余下的,还有多少盼望?多少活下去的勇气与理由?本来有一千个,一万个,慢慢淘汰过滤,像洞子过大的筛子,筛呀筛的结果,只剩下一个,还是,连一个也没有?

仁修也下意识避开村里的人。坐过牢的人,而且坐的是“政治牢”,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值得向别人展示额头上那烙印的?那光环的?许多村民都如见瘟疫,敬而远之了。他只好远离人群,躲在哥哥养草鱼的鱼塘木屋里。

对他来说,这木屋是变相的另一种监狱!

没有分别,监狱是四面墙,一个高高的窗口。

鱼塘旁的木屋也是四面墙,一个窗口…

而外面绵延的翠绿胶林、果园、野地,仿佛躲藏着看守他的狱卒。

与世隔绝。

隔绝…

囚困在鱼塘木屋这里,他白天在鱼池旁遛达。看鱼池工人喂鱼,用网兜捞起死鱼。生活单调重复如钟摆。左、右、左、右,没有中间停留的余地,没有缓冲地带。在这箍困的境地里,他能做些什么呢?把蒙尘的那些哲学、文学书重新看一遍?还是尝试写作?对对对,在这般宁静,四周包围着林子野地,远离尘嚣的地域,应该是最理想的写作环境了。

“于无声处听惊雷!”

是的,来一声石破天惊的霹雳吧!

偏偏,只呆了3天,还没来得及动笔。

大嫂就气急败坏跑来,报告一个噩耗。

“爸爸死了,你快回家去吧。”

“爸爸?他…他是怎么死的?”

“爸爸…他身体一向来都不好…每个月还要坐火车,奔波几百里路去监狱探望你。上个月啊,还跟三太子神庙的乩童雄叔吵了架,大概…大概怒气攻心吧?谁知道…回家后就说胸口疼痛,我们哪里会想到,他就这样…就这样呕了一碗血,一阵气逆,就去了!”大嫂怨怼的目光瞪住仁修。

×××

回到家里,瞻仰父亲的遗容,像棵枯萎了的棕榈树。

旱天惊雷…

太意外了!

仁修如行尸走肉,拿着香膜拜。

父亲就这么一生劳顿,就这样一坪黄土,葬在广东义山。

丧事过后,仁修依旧躲回鱼塘畔的木屋,趴在窗口发愣。

但大哥仁彦却来了,骑着摩托车来了!

他先巡视了鱼塘,骂了一回工人,说鱼塘水不洁,死鱼很多。骂完了,就冲着仁修,着实狠狠骂了一顿:“你到底要怎样?你告诉我啊,你到底要怎样?永远躲在木屋里,像老鼠一样?你…你已经放出来了,再没有牢房关住你了。你活得像个人好不好?整天灰头土脸的,亏你还是大学生呢!你知道吗?你去坐牢,害我们全家为你操了多少的心?爸爸不断托人、找人、求人。国会议员也找过了,部长也找过了,不断在为你的事奔走,你知道吗?甚至…甚至还捧了一笔钱,给那个村里的乩童雄叔,说要帮你作法驱邪,可以把你救出来。不只一次啊,听说给了3次钱。这些…你都知道吗?你心里怎么想的?你爸爸是为你操心而死的。你这样懒懒散散,烂泥一样,不振作起来,对得起他吗?对得起我们吗?”

仁修震醒,睁着困兽般的眼睛,瞪着大哥。

“你说什么?爸爸让那个乩童骗了钱?”

“是啊,他死之前找雄叔索回那些钱,结果给推了一把!”

乩童?乩童雄叔?他不只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对了…对了,他想起来了。

刚刚出狱回家的那个晚上…爸爸摘了柚子叶,烧了热水泡柚子叶给他冲凉,说是给他驱除霉气,从此平平顺顺,无灾无祸。晚饭之后,父子俩在院子里乘凉,谈些华教、种族、恐怖袭击、政治等课题。大嫂捧了茶过来,突然间提到了阿菊。他心里对阿菊因他坐牢,嫁给了别人还心怀怨恨。爸爸安慰他。

“儿子呀,你不能怪阿菊。”

“为什么不能怪她?她就不能等我吗?只等3年!”

“你不懂…阿菊为了你,其实受了很多苦。唉,事过境迁了,反正她也离开村子,嫁去关丹了,我才讲。你坐牢,她曾经去找过乩童雄叔,希望他能作法为你消灾解难,你…你不能怪她愚昧,怪她笨,她毕竟是个读书不多的女孩子,不像你,你有机会读大学,懂得知识。她这样做,是想把你从监狱里救出来啊。”

“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菊,被那个雄叔骗了…”

“什么?”

“骗了钱财,人也被沾污了!”

仁修愤怒,但只能握紧拳头,捶打着墙。

像在监狱里一样,受多大的愤恨、屈辱、痛苦,只能捶打冷墙发泄--不经审讯,一张扣留令两年,再一张,又多两年!罪名?叛国?颠覆份子?华教沙文主义份子?种族极端者?…阿菊,这个纯洁善良的女子;这么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子。天呀,她是否因无力拯救他出狱,而深感内疚呢?她是否因为被乩童雄叔沾污了,觉得不洁,自惭形秽,而选择离去,远嫁关丹呢?而他,只会发怒、诅咒、责怪她的背叛,且“无情无义”!

上次,仁修强忍了下来。

这次,他还能忍受吗?

爸爸死了。

爸爸死了…

吐血而死!

仁修在胶园里狂奔,犹如只疯了的恶狼。

恶狼要咬噬敌者而痛快!他冲上神庙找乩童雄叔!雄叔正在翘起脚,津津有味吃着狗肉,一边还灌在黑狗啤。雄叔虽老,六十几了,但身材结实,彪悍而魁梧。手臂有刺青,胸膛长满粗黑的猪胸毛。听说他年轻时混过流氓,是个“虎将”狠角色!而仁修,只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但义愤填膺之下,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喝骂了几声,就扑了过去,拳打雄叔的脸,抓了沙锅砸向雄叔的头,热腾腾的狗肉汤溅得满地!但他很快被雄叔甩了开去!

“逍狗一样,干令娘,你做什么?”

“你…你沾污了阿菊,还…还骗走了我爸爸的全部积蓄。”

“你乱讲什么?他是心甘情愿给我钱的。”

“我爸爸死了,你知道吗?他…他是被你害死的。”

“莫名其妙,谁害死他了?我只不过推了他一下。”

“我不管,我要你偿命!”

仁修双眼布满红丝,像野兽般喘气,狰狞着牙齿。他掀翻了桌子,冲上前,继续攻击雄叔。虽然他是个知识分子,虽然他文质彬彬,但压抑着的兽性被激发出来,蛮可怕的。他把所有怨愤、冤屈、痛苦,还有那3年的黑狱的账,全算在雄叔身上!仿佛代入角色,他把雄叔当作恶势力的爪牙与狗腿子!他随手能抓到什么,锅盖、碗、椅子,全当作武器,狠狠攻击雄叔。雄叔脸上挂彩,手腕也流血。雄叔终于甩开了仁修,仓急之下,捧起那盘刚才杀狗的黑狗血,往仁修身上泼。

仁修给黑狗血泼得一身污秽!

他一下子愣住了…(上、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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