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长篇的诞生-《赤道惊蛰》创作点滴(2)
93年与妻儿回怡保打扪湾娘家。萍秀的堂姐××来访。聊谈起来,才知原来她竟然是个马共!在森林里参加武装斗争10年,退守到马泰边界和平村10年。她是90年政府与马共签署和平条约后,第一批归国定居,重新面对生活的前马共成员。我简直难以形容那种狂喜!那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难于置信感!她告诉了我许许多多森林里武装斗争的情形。他们退守马泰边界,如何挖地道,躲避泰军的轰炸。而艰苦内部斗争,革命路线的分歧,导致革命理想的破灭,加上北方切断支援,他们逐渐走向边缘化的无奈。××不断讲述,我脑海不断翻翻滚滚着那堆收藏了二十年的资料。龙溪垦荒、咖啡园、黑区、木薯芭、反殖斗争、学潮、马共、土地舞弊、合作社风暴、竞选、华教复兴运动、大逮捕、黑牢,以及YONG的遭遇。我顿豁然开朗:啊,我的长篇有了!刹那间,我所收集的所有资料,自动作了有机的归纳、条理、顺畅;那些人物,活生生的,面目清晰,父亲、母亲、姐姐、哥哥、YONG、马共、华教斗士、合作蛇、华人救星、萍秀的堂姐、无名的殉难者,或悲或喜,或狡诈或刚直,全跳跃着、走着、扑面而来。一瞬间,我了悟,不是我去收集这些资料、这些人物,而是他们找上了我啊,阴差阳错或阴差阳对,旋即全撞了上来!命定我要去叙写他们的故事啊,命定他们选择了我!我还能逃避这个老天赋于我的神圣任务吗?讲起来是否很玄?是吗?的确很玄,一步一步追溯上去…如果没有父母亲垦荒的故事。如果我不是迷上写小说。如果74年我没有跟YONG通信。如果我没有无意识状态不断在收集马共的资料。如果我不是认识了吴岸,间接遇上杨文波,就无从知悉YONG的遭遇…如果不是认识妻子萍秀,就无从碰到她堂姐××!而又刚巧,她堂姐是个马共。不然,我要经营长篇,如何去凭空想象马共武装斗争的故事?天啊。这一切的一切,还不是奇迹吗?
--冥冥中的“线”,把一切都牵引、扣在一起了!
(4)
接下来,想谈谈写长篇过程碰到的问题。
《赤道惊蛰》三部曲96年开始动笔,2001年完成。最初长篇定名为《卫土三部曲》--之“红土地”、“沼泽河口”、“生命无色”。最后定稿,改为《赤道惊蛰》--之“卫土篇”、“寻梦篇”、“流放篇”,一部约12万字,三部36万字。第一部“红土地”的一半,曾经寄去参加台湾联合报中篇小说奖,进入决选第三名,最终却没有获奖。不然拿了奖金,这部长篇的印刷费也有着落了吧?不至于现在拖拖拉拉,出版无期。
一些文友读过初稿,提了一些宝贵的意见。
他们有的说:“题材会不会太敏感?”
有的说:“你受电影美学的影响太明显了。”
有的说:“你似乎中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毒。现在的人,写起马共,动不动就用魔幻技巧。”别人是不是中了魔幻技巧的毒,我不知道。记得马奎斯提到作品的魔幻技巧时曾经耐心地说:“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更神奇的地方了--这里,一切显得不合常规;崇山峻岭绵延不绝,层峦叠嶂渺无人烟。瀑布千仞凌空而下,荒原广漠,密林深处虚实莫测。暴雨可以持续五个月,洪水常常一下便是数月逾年,在阿根廷南端的里瓦达维亚城,台风曾经把一个马戏团全部卷上天空,第二天渔民用网打捞上来许多死狮子与长劲鹿。南美洲这里,一切存在都令人难于置信!本世纪初到阿马逊河旅行的荷兰探险家德格拉夫说:他在那里,看过一条沸水滚滚的河,把鸡蛋放下去,马上烫熟。他经过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区,声音一大就会阵雨倾盆而下。而在哥伦比亚加勒比海海岸,我亲眼看见一个人在为一头病牛默默祈祷时,牛耳内的寄生虫纷纷死亡堕地。”所以,当别人对作者小说中种种奇异、魔幻、超现实现象的描写感到怀疑时,马奎斯坚称:“在我的小说里,没有任何一行字,不是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
童年听父母亲谈起许多垦荒的经历:神树总是砍不倒,砍倒了会流出血一般的汁液。芭场工人带着饭菜,进森林砍藤,中午打开饭盒,赫然见饭菜都生虫,发出恶臭!保安队剿共,踩到脏东西,脚溃烂,一直不好。马共首领,避过围剿,原来他拜关帝,涂上某一种树液,便能隐形…年轻时,我曾经在芭场呆过,也去过林明矿区。在生活的经历中,不乏接触幽玄、诡秘、鬼魅、难以理解的事。沼泽、丛林、乡野奇谭、矿区灾变、武装斗争、土著的古老传说,跟南美洲孕育的“魔幻”场景,极其相似啊。热带雨林,死亡、惨烈斗争、人性泯灭、灰暗的穷途、逃亡,总也孕育出一些“魔幻”的色彩吧?在《赤道惊蛰》里,被保安队的枪声震疯了的春耕,后来变成了乩童,犹如先知,能洞悉未来。而夺掠财富的马华领袖,因失信被捕入狱,最终得了“怪病”,身上长出鳞片,死在牢中。瑾花更有特异本领,预知姐姐瑾秀的死亡!更在黑牢中与死去的政治犯雄叔的鬼魂对话!经历矿区灾变的老仙,身子被活埋了,却可以“移魂”回家探望他的孙子。瑾花最终流放纽约,死在中央公园,但却有“第二生”,回去泰国和平村寻找她做了马共的哥哥卫民!其实,我不是想辩解什么。只要作为一种“美学”的手段,作为一种“曲笔”,魔幻就魔幻吧,有何不可呢?让我也来效法马奎斯,严肃地回答:“在‘赤道惊蛰’里,没有如何一个情节,不是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
(5)
写到这里,累了,再也不想为自己的长篇说解释什么了。
最重要一点:是我写了!我完成了第一部长篇。
关于“天赋”的争论,再唠叨两句。写长篇需要天赋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切都是命定的!马奎斯的热带雨林、阿马逊河、印第安神话传说,孕育了他的魔幻现实主义文学。海明威的战地记者生涯、拳击师、狩猎者、渔夫经历,命定了他晚年虏获了无数的文学“战利品”。奈波尔的飘泊,后殖民地经验,命定了他写出了《大河湾》、《微物之神》等作品,攫取了诺贝尔桂冠。我只想为那些处于边疆地区的没有土地的耕农,为世世代代,处于弱势的底层人们,为处于历史夹缝中的反殖民者、革命理想者,说一说故事。《赤道惊蛰》三部曲,无意还历史的真貌,毕竟,这只是部文学长篇小说。先父母是农民,逝去久远矣,我作为一个会写作的人,作为他们排行第五的儿子,很高兴,能接受此神圣的任务,命定地为那一代垦荒农民、那一代为了革命理想,而命丧沼泽森林者,呼喊一些微弱的声音。于愿已足。
(23.6.2002稿于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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