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盐--纪念方北方

2008-02-06 09:47:37

天气: 冷 心情: 郁闷

《光与盐》--纪念方北方

 

 

1

翻开记忆…

1983年。我在南洋商报“文星”发表了“海堤上的黄昏”,引起前辈小说家温祥英的批评。他指这篇小说的概念化描写,是一篇失败之作。我心里被打了一锤,非常难受。可能是刚刚获得通报/作协小说奖的冠军,自我膨胀得厉害,还陶醉在掌声与奖金的亢奋中,忽然倒头淋下来一盆冷水,自然从“自我感觉良好”一下子堕入“自我感觉挫败”的深渊。

这时候,方北方先生来信了。

信的内容短短数行,主要是讲述他知道我被批评了,鼓励我不要因此气馁而辍笔,应该检讨自己,更加辛勤笔耕,更上一层楼!信虽短,那刚劲有力的字体,却字字流露着恳切的劝勉与爱护后辈的温暖。当时,我只是个稚嫩的文学青年,与方生并没什么师生的渊源,只因作协集会的关系,才有数面之缘。他竟然在百忙之中,写信安慰我、勉励我。

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2

再翻开记忆的另一页。

忘记是哪一年了,我赴槟城找方昂,顺便去拜访了方北方先生。

岂知,他竟然约我隔天清晨去爬山!我当然战战兢兢赴约!

平时对着方昂,以平辈的姿态交往,总是肆无忌惮,口没遮拦谈文学、谈人生、谈文坛趣闻,互相抬杠、针锋相对,就算脸红耳赤也无所谓。但面对着他父亲方北方,是前辈作家。我一下子变得语拙了、木纳了,慎言谨守,不敢揄矩。但方生很随和,永远的白衣白裤,玉树临风,像个谦谦长者,朗朗的言谈,亲切的笑脸,恰到好处地解除了我们彼此的隔阂。

我们沿着升旗山陡斜的山径,一步一步往上攀登。偶尔听闻摩托车引擎声,还不忘叮咛我闪过一旁,让下山的摩托车先过去。

山上绿意盎然,有豆蔻树,也有花圃与果园。

经过一片柚子园时,我看到一位老农,正举起竹竿,在柚子树的枝桠间,敲掉刚结的小柚子果。便感到好奇,方北方知我的疑惑,便以潮州话向老农询问。原来农民打掉树上的小柚子果,是以防一串果实结得太多颗,太过拥挤,争吸养分,妨碍生长。所以得敲掉比较嬴弱的果实,让其他存留的果子,长得饱满硕肥。

由此可见,方北方对生活常识采取的严谨考据,不耻下问的态度。

他的长篇小说,现实感、时代感特强,跟他平时善于观察有关吧?

 

3

时间跳跃十多年后…

再访方北方先生,他已经垂垂老矣。当时,他正遭受留台博士的猛烈攻击。指他的作品与文学主张:“恶化为国家机器的代言者”、“一种苍白贫乏、低文学水平”、“苍白贫血至无以复加”、“马华现实主义在理论上和实践上的双重破产!”这些攻击与论断,都如支支利箭,尖锐而不留情。他显得精神恍惚,端坐在沙发上,忙着把自己收集的剪报,包括留台博士的文章,文友仗义执言的文字,书信等,都一一展现给我看。他也不怨其详,讲述谁谁谁批评了他的作品,谁谁谁又写了文章反驳,谁谁谁写了慰问信给他等等。

我真的涌起一阵心酸…

看着方北方先生,一生谨守本分、坚守信念。笔耕50年,从事教育也有50年。走过动荡、颠沛流离的岁月,如今步入晚年、退休了,仍然勤于笔耕。他著作等身,拿了“马华文学奖”,国外也在翻译、研究他的作品,至此时刻,为何要受到留台博士的恶意批评?

我固然义愤填膺,又何尝能抚慰他,或者尝试开解他?

我只能默默地看他一再重复又重复讲述他的剪报收集…

 

4

再翻过去的记忆,是10年病症的缠绵,把伟岸的文学巨人击倒了!

从吴岸的电邮中,获悉方北方先生的逝世消息,伤怀之余,重新翻开了方北方先生的著作,无意间读到他的生平,闪过几行字,竟然是我以前所忽略的。

“七七卢沟桥事变前三个月,方北方返回中国汕头,在当地的《南声日报》经常发表文章。六月,进入惠来县立一中读初中二年级。与陈贞华女士共谐连理,夫妻俩信奉基督教。”

啊,方北方是名得救的基督徒,我竟懵然不知?

无数国内外评论者论及方北方的著作,都不曾提及这基督的信仰可曾对作家产生影响?甚至他的几部重要的作品,如:《风云三部曲》、《马来亚三部曲》,可有属灵的性质?或者关于“受难”、救赎、博爱的书写?

有的,但不明显…

在《风云三部曲》中,爱情描写贯穿了整个三部曲的主线。其中对男主角方向的描写,隐隐让人感觉到有基督的博爱、宽恕、牺牲的精神。方向心地善良,他深爱着吴素芬,但当他了解到吴所爱的是她的表哥张逸人(与义人同音),他坦然成全了他们,主动退出感情的漩涡。张逸人抗战牺牲后,方向便长期照顾着吴素芬母子。虽然他内心仍然执着地爱着吴素芬,但也只是发乎情止乎礼。尔后,吴素芬遭遇变故,受枪伤而残废,方向并不嫌弃,还决定与她结婚,慨然声称“要一辈子为她推轮椅”!

这样的人物,完全结出“仁爱、良善、忍耐、恩慈、信实”的果子。

再下来是《头家门下》,史德林这个人物克勤克俭、悭吝起家,但他具有其他头家典型的贪婪特性,监守自盗,把别人的财物偷梁换柱,搬运一空。他发达后,对财富有无穷欲求,对弱势者更掠夺并吞,对公司员工也刻薄寡恩。然而,在他生命即将完结时,却突然作出一个惊人的决定,就是把财产的一半“捐赠给华文教育事业与福利慈善机构”。如此与史德林的性格极不相称的行为,可否理解为“他临终前的悔罪”?与渴望“救恩”的意识?方北方这样的描写,其实与曹禺在《雷雨》中,周朴园变得“可怜而困窘”中,言行透露出愧疚与悔意的“忏悔意识”,“赎罪意识”是一致的。

曹禺在“我的生活和创作道路”一文中,已坦然他受到“基督教文化”的影响。他说:“我曾经找过民主。”“甚至对基督教、天主教,我也想在里边找出一条路来!”方北方并没有在他的任何文学“创作论”,或者言论集里提及他在创作上受到基督救恩的影响。但他一些小说,仍然渗透着“受难”、救赎、博爱、同情弱小的福音讯息。

 

5

再翻开的记忆,是一张照片。

2004年方北方先生荣获“亚洲华文作家文艺基金会”颁发的文学终身成就奖。林木海、永乐多斯、庄延波特地北上槟城,亲临家门,把奖颁给他。那张照片,方北方先生坐在轮椅上,双手捧着颇为沉重的奖牌。他双眼空蒙涣散,一片茫然,已经觉察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他的公子方昂感触写道:

“这次获得亚洲华文作家文艺基金会颁发的文学终身成就奖,爸爸高兴吗?他没有表露出来,我也揣摩不出,是疾病夺去了他的感知能力?还是爸爸年逾耄至,荣辱不计了?”

看到这张照片,知晓他是基督徒。我的内心的苦毒消散了,突然豁然开阔了。闪过的是《哥林多前书》的句子:“饭较力争胜的,诸事都有节制,他们不过要得到能坏的冠冕;我们却是要得到不能坏的冠冕。”

荣辱不计?其实方先生早就“荣辱不计”了!对吗?

乍然省起…即使在受到留台博士的攻击时,他可曾口出恶言反击?可曾暴跳如雷?可曾组织文友们围攻留台博士?可曾说过一句重话批评恶意论断他的人?他只是机械式地搬出剪报,给到访的人观看,详述前因后果,从不吐恼恨之语。

他是谦和的、厚道的、正直的。

他也是诚恳的长者,对人忠诚,对文学忠实。

这样的一位关心人、关心社会的作家,走天路,归天家,必然有一块属于他的“青草地”,一块“可安歇的水边”,一鼎“永不朽坏的冠冕”为他存留。

在这里,想遥寄舒婷的诗,“向北方”的一段给他。

“去吧,我愿望的小太阳

如果你沉没了,

就睡在大海的胸膛。

在水母银色的帐顶

永远有绿色的波涛喧响。”

 

 

 

稿于新加坡

20.11.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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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散文

何逸敏空间
删除+5 逸敏 发表于 2008-02-07 00:14:54
方北方的几部三部曲,部部大时代,大家族,大现实,可是却遭部分人中伤和恶意批评实在是文坛的憾事,我已阅读到此事,也阅读了他其他的作品,了不起的现实主义文学家,时代的纪念者,吼出时代的声音本来就只有勇者所为。关心社会,坚守信念,走过动荡、颠沛流离的岁月,是后人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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