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路(10)
吃一碗日本菜
报载:日本政府近来极力推广日本菜走向世界,但担心国际化后日本菜走样,为保留传统日本料理的饮食风格,近期在欧美国家发起了“正宗日菜”的运动!据说:当局已考虑监督外国的日本餐馆,当获得鉴定后,得到“七颗星”标签,才算为正宗的“日本料理”。
监督得到吗…
如此监管,会获得老饕的认同吗?
读到这则新闻,倒是令我想起在访问日本期间,与“国际交流基金会”的理事长小仓先生共进午餐的事。席上,我们吃的是道地的日本料理“铁板烧”。寒暄过后,小仓先生突发议论,指出日本菜很讲究“五感”。何谓“五感”,就是眼观、耳听、鼻嗅、口嚼、手触的五种感觉。所以盘中菜式颜色的配搭、耳闻烧烤的声音、鼻嗅香味、吃在口里的嚼觉与咬劲。当然还有伸手捏拿食物,筷子夹起食物,轻触食物的感觉。
根据小仓的叙述,顿恍悟大悟。
日本菜中的寿司、铁板烧、天妇罗、拉面等。尤其是海鲜,盘中鲑鱼鱼卵的红色、海胆的黄色、鲔鱼的白色、墨鱼的棕色、还有蔬菜的绿色,配搭之下,显得五彩缤纷,很有“视觉效果”。而盛放食物的盘子、锅子、碟子、碗、筷子,筷子垫,无不讲究,精致而典雅。
日本人是为自己的日本料理而自豪的!
看过一部连续剧,叫作“将太的寿司”,以亲情、手足情、师恩、爱情,以及制作寿司的精神,贯穿整整20集的戏。乍看,简直就像一部日本励志史。对日本人来说,美食是艺术、是人生、是亲情,也是奋斗精神励志精神的一部分,千万不可随意亵渎。
当然,到了国外,肯定变了样,也变了味。
尤其是自诩全球化的国家,肯定削足就履,改食就胃。
为什么如此呢…
没有得天独厚的环境,没有丰富的食材配搭,恐怕是主要原因吧?
七减八改,削足就履的日本菜,还是日本菜吗?难怪维护传统的日本人要大发雷霆了!要“监督”,要鉴定了!可是,单就论日本寿司吧,外国就肯定难依照足。为什么呢?捏寿司的师傅难找之外,食材的多元化,也是个难克服的问题。在日本当地的寿司店“旋转带”上,它的种类之多,往往看得你眼花缭乱。有鲑鱼鱼子寿司、鲔鱼寿司、墨鱼寿司、海胆寿司、鲸鱼肉寿司等等,数一数,至少有五六十种。在新加坡呢?你能吃到30种,已经不错了。
再说铁板烧吧。
我在大阪时,承蒙“国际交流基金会”的课长招待晚餐,吃的正是铁板烧。因为陪同的翻译员,刚好是大阪人,她便点了一道大阪特有的“御好烧”,包括有杂烩烧饼、狐狸面、大阪寿司等,的确是美味无比。我相信外国的铁板烧,肯定做不出这样地道的“御好烧”吧?
难呀,难呀…
外国的日本菜厨师肯定慨叹!
到了北海道函馆。
舛谷锐教授带我去海鲜市场餐馆晚餐,为我叫了一道“远东多线鱼”,这鱼外表丑陋,但剖开两边,醮了酱汁去烧烤,熟了捧上桌,就这么吃,不需沾什么酱料,真是鱼肉鲜甜美味得令你卷起舌头。当然,寿司是不缺的,面对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眼花缭乱的寿司,真的不敢染指。好像鲸鱼肉,尽管联合国禁止猎杀鲸,但鲸鱼寿司公然在寿司“旋转带”上转动。我从没尝过鲸鱼肉,但闻说鲸鱼是胎生的,肉味与动物肉(猪、羊、牛、马)相近,我就打退堂鼓了。如果是老饕,什么都要尝一尝,恐怕去了一趟日本回来,肚子里早就装满上百种海鲜类、贝壳类,加鸡鸭牛羊了!
请问,没有这些食材,外国怎么步步跟随?
能不“走样”吗…
小仓先生紧接着“五感”的话题,随即调侃美国食物,只有“两感”。那两感呢?就是“咬感”与“量感”(汉堡包快餐是也)!
谈到日本料理,可见他们的执着,与维护传统饮食文化的决心。
有个纪实电视节目,其中一集,讲述拉面学徒特地到北海道札晃拜师学艺的情景。拉面师傅借口忙,不收他。当这个学徒竟然守候在店门口3天3夜,为店主清扫聚雪。凭着坚定的意志与学艺的决心打动师傅的心,终收他为徒。还有一集,是讲述日本厨师到台湾学作小笼包的情景。他学习精神与毅力都不错,独独与父亲关系恶劣,好几年没回家探访父亲。你猜制作小笼包的师傅怎么对待他?师傅竟然狠狠骂了他一顿,认为与亲人关系都处理不好的人,不配作一个好的厨师!也不配学得更高的美食技艺!
很不可思议吧?
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前面提到的新闻报导,还提到欧美一些日本餐馆的怪现象。原本必须以生鱼为主的寿司,竟然放置了乳酪、鸭肝酱等。你能接受吗?
看来,小仓先生强调的“五感”,还是重要的。
吃一碗日本料理,原来吃的不只是食物,也吃了文化、吃了传统、吃了亲情、价值观、审美观。当然,还有温馨的东洋风情。
稿于新加坡
26.12.2006
樱花路(9)
白色恋人
北海道。初次闻这个地名,是在渡边淳一的小说《雪地之死》里。
因为小说中描述了北海道的“(爱)阿寒湖”。这个湖泊从11月中就开始结冰,直到隔年4、5月才解冻。因而,小说中对老师有着悖论、不正常感情的酷爱艺术的美丽少女,决定选择了“雪地之死”!为什么选择死在阿寒湖呢?原来如此可以保持她死后的美貌,持续至隔年春天。
那时,渡边淳一还年轻,还未因写了“失乐园”而爆红。但《雪地之死》,已经贯彻了他凄美、婉约、恋栈不伦之恋题材的风格。
选择北海道“阿寒湖”作为殉情的场景,最为妥确。
因为,北海道本来就是个寒冷、浪漫、凄美,充满神话的区域。
火车颠簸了3小时,终于穿过津轻海峡的青函海底隧道,到达函馆,这个北海道较南端的城市。根据历史记载,在1859年,函馆成为向外开放的港口。欧洲人、俄罗斯人都涌进来了。所以你可以看见宏伟的“东正教”教堂,“基督教”圣公会教堂,矗立在函馆山脚下。渔港、海鲜、稻田、教堂、菜圃、冬季风雪,构成了函馆的特色!
11月初,已经隐隐感到冬季的征兆。
从东京的18度,一下子降到8度,而我,却什么寒衣暖衣也没携带。行李箱里只有一件夹克。舛谷锐教授赶忙带我去火车站附近的百货市场买了两件套头的T恤,当作内衣穿。加上外套夹克,还是可以御寒的。我怕冷,早已说过,才会选了秋末访问日本。本来从地图上看,错觉以为函馆尚是属于本岛。那知道原来已经越过北海道了。舛谷锐教授安慰我,说往年这个时候,北海道早已零度了。天气恶劣的话,还有暴风雪。幸好函馆是我日本之行的“最终站”,在函馆国立图书馆作最后一场文学讲座,就飞回东京,然后从东京飞回新加坡了。
当然,行程匆忙,我们是没机会去拜访“阿寒湖”了。
连温泉区汤之川也没去。只上了函馆山,鸟瞰函馆市的夜景。闻说函馆山的形成,是几千年前的一次海底地震,地壳变动而形成的。海拔不高,但很多外地旅客都喜欢上函馆山观看夜景,变成一种必备的“观光项目”。闻说11月冬季开始,上山的缆车就开始停止操作。大家都驱车或者乘搭公共交通上去,结果造成上山的道路交通大阻塞。15分钟的车程,竟然走了两个小时。有些人索性下了旅游车,徒步上山了。
除了观看夜景,还有朝市。
清晨起个大早,在寒风抖索中,去函馆朝市,观览各种海鲜与当地的土产。函馆真的是得天独厚,有着丰富的海产。螃蟹、鱼类、海胆、贝壳类,都应有尽有。也是蔬菜、水果、稻米的产地。种植的白萝卜,硕大无比,一根白萝卜,足足有10公斤重,吓人吧?还有北海道的蜜瓜,更是闻名遐尔的。
终于发现了“白色恋人”…
开始没留意,无论你走到那里,商店、街市、机场、旅店贩卖部,都摆卖着一盒盒的北海道名产,叫作“白色恋人”!初好奇,是什么东西嘛?白色恋人?白色的恋人?名字挺美,到底是什么东东?化妆品?巧克力?蜡烛?摆设品?…都不是,买了一盒,拆开精美的包装,始知晓,里头原来是一种夹心饼。外皮烤得金黄香脆,里面却是白色的奶油巧克力。一口咬下去,酥脆甜美。
为什么称作白色恋人?问售货员,问不出个所以然。
突然跌入大阪演讲会的一段“小插曲”中…
演讲会完毕,好几位听众都围拢上来,通过翻译员,和我聊天。有位白皙秀美的日本小姐说她曾经在马来西亚吉隆坡呆过数年,还特地“秀”了一句马来语,向我问候。她还学会了一些广东方言。她说她很喜欢马来西亚,回去之后仍然念念不忘那个地方。有一位老太太,则向翻译员倾诉了她的大马的经验。她在大马,有段凄美浪漫的故事。原来她年轻时,跟随她父亲在大马呆过多年。和一位矿家的少爷谈过恋爱,但这段异国恋情,没有开花结果。她在叙述时,眉宇之间,有丝甜蜜,又有丝淡淡的感伤。
讲座的大厅要关灯了,我们只好离开。
我们也没有机会进一步倾听老太太的刻骨铭心的异国情缘故事了。
老太太为什么会来听我这场文学讲座呢?因为爱好文学吗?因为我主讲的课题--“漂流”,吸引了她吗?恐怕都不是,可能只因冲着我是个来自“新马”地区的作家,她想来听听联邦华语口音,从我的讲词中,多了解大马的种种吧?…又或者,希望我的谈话,与她的记忆片断,有些重叠契合吧?以便勾起她绵绵不绝,凄美而剪不断的恋情吧?
可见,她那段异国恋情,多么刻骨铭心。
除了老太太的这一桩,肯定还有许许多多异国恋情的故事吧?
我在大阪讲座的翻译员范小姐,就是一位大马女子。她与日本丈夫邂逅,恋爱、结婚、定居日本。我的一位吧生同乡,也娶了日本太太。异国恋情,圆满之中,当然有不圆满的。但不论是圆满或者是不圆满的,异国恋情,其过程肯定遭受种种波折、磨难、磕磕碰碰吧?
忽然间,我恍悟“白色恋人”的含义了!
是的,外表烤得金黄,是的,无论外界重重阻力,种种的关于文化、种族、家国,身份的隔栏,烘烤熬炼得你一身的灼痛感、沧桑感。而内心的记忆,却是甜的、纯白的、不沾杂质,美好的。就像那包藏在夹心里的奶油巧克力啊。
咬一口外脆内甜的“白色恋人”,我终于懂了。为何老太太那么殷殷切切地向我这个陌生的“异乡人”诉说她的初恋故事了。
稿于新加坡
26.12.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