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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路(12)
历史之“逃犯”
接受“亚洲基金会纪念开高健文学讲座”的邀请,去日本之前,当然免不了思虑了很多问题。在我“写给日本的信”中,我毫不避忌直言:“您,这个有着优秀文学家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小林多喜二的国度。您,这个有着美丽樱花,有着富士山,有着温泉、古寺、相扑、寿司、拉面的国度!当然,翻阅历史,这也是个曾经带给新、马人们战争记忆的国度!”
我思虑的问题仍然如影相随…
轻便的行囊,一下子重了起来!
来到了日本,首站是大阪。跨出关西机场,翻译员兼导游小姐温婉而热情地接待我,带着我四处观光游览。我们去了奈良看鹿、看纪念碑、看满山枫叶。去了京都参观佛寺,去了闻名的“西阵”参观和服制作。而著名的历史文化遗迹“大阪城天守阁”当然是不能遗漏的,这仿佛是日本民族值得骄傲,一再像外国旅客介绍的“重要景点”!“大阪城”位于大阪市中央区,宏伟的“天守阁”建筑约8层楼高,展出幕府时代的历史物件。4、5、及7楼,是重点展区,通过微缩模型、屏风、画卷、战袍、武器、地图、幻灯片等,展现了幕府时代的重要历史文献。大阪城是于1496年由净土真宗莲如上人修建的庙宇。而至1583年,才由名将丰臣秀吉建造成一座雄伟的城廓。四周还挖了护城河,城廓里有家居、菜园、凉亭与公园,公园里栽种了三千多株梅树,四千多株樱花树。每逢花季,城中繁花似锦,万紫千红,美不胜收,让游客乐而忘返。我临到时,适逢秋季,他们办了菊花节,只见来自各国所培育的名种菊花,被堆塑成一座花山,触目是眩目的一片金黄!
大阪城的焦点当然是丰臣秀吉。
在幕府时代,他是闻名的骁将,南征北伐,统一了全国。可惜他杀人如麻,不得善终。丰臣秀吉的丰功伟业,都在展区一一列示。包括他的战袍、肖像、武器、战役介绍等。据记载,他曾经率军攻占朝鲜,杀人数十万,也曾出兵台湾。听翻译员小姐的语气,日本人一直很崇敬丰臣秀吉,所有的电影、电视、小说、民间传奇等作品,也都把丰臣描绘成盖世英雄!(虽然他长得矮小、其貌丑陋,且有“猴子”的绰号)
问题就在这里了。
如果你曾经读过普立兹新闻奖作家纪思道的文章《历史之囚》,便会赫然发现,原来在四百年前,丰臣秀吉率军侵略朝鲜,杀人数十万,为表彰胜利,他们还把十几万朝鲜军民的耳朵、鼻子剁下,带回日本,且盖起了好几座“耳之冢”纪念碑。困惑的是:“耳之冢”的存在,到底是纪念日本军的骁勇善战,还是证明了他们的残暴不仁?
这涉及了一个历史的大是大非问题!
二战已过去60多年,日本始终不肯为此悔罪。修改教科书、不赔偿慰安妇、诡辩南京大屠杀是“捏造”等。1998年最卖座的一部电影“荣耀”,竟然把战时首相东条英机描绘成国家英雄,他仁慈、正直、敢于承担责任。最后他被当作战犯,电影的观点是:“他遭受了不公平的死刑审判!”
纪思道还访问了一位战后存活下来的老兵。这位老人家和蔼、谦逊、彬彬有礼。记者与他混熟了之后,他终于透露,他曾经在中国满洲服役。当时在满洲,环境恶劣,物资匮乏。有一位日本兵,杀害了一个16岁的中国少年,割下他的肉煮来吃,然后把其余的肉切割了,当作动物的肉拿去市场上卖,结果累到许多日本兵也吃了人肉!谈到这段深藏60年的残酷、恶心的往事,他眼神充满痛苦与悔疚。他向记者坦白,这事他深藏在心底这么多年,一直未向亲人透露,甚至是他的最亲密的妻子,也不曾谈起。
我们常说日本人不悔罪,因他们的文化里,缺少了悔罪的成份。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有些日本人,还是有“悔罪意识”的,之前新闻曾经报道,有几位老兵,来到新加坡“日治时期死难者纪念碑”前,跪下来忏悔痛哭流涕。像这位吃过人肉的老兵,60年来为战争阴影所困囚!只要找到宣泄的出口,他还是会流泪悔罪的!可是整体上,日本人毕竟还是让人有:“不肯承担战争历史罪责!”的感觉。
为什么他们不肯承担战争罪责呢?
根据纪思道的观察,这跟“原爆”有很大的关系。
大部分的日本人,都有“井上未情意结”,井上未是位14岁的少女。当1945年8月6日美军在广岛投下原子弹时,她正好在投弹点附近。就在这一刻,井上未消失了,她不只是单纯地被“炸死”!而是从人间蒸发掉了!她只遗留下左脚印--她的肌肤、衣物、骨骸、血肉,全都蒸发了。她残余下的唯一一只鞋子,现在正陈列在“广岛和平博物馆”内。博物馆是为纪念“原爆”而存在的,见证了原子弹的威力与恐怖!每年,至少有数十万学童来参观,井上未的“鞋子脚印”,深深地铭刻在每个来参观的日本人的心版上,且在他们心中根植下“他们乃是战争受害者”的记忆。
整个亚洲,受到日军铁蹄蹂躏者,莫不陷入“历史的囚困”。
偏偏日本却不断想着:“要从历史的囚困逃脱出去!”
除了二战,日本可曾为侵略朝鲜,受害数十万朝鲜军民而悔罪?
--可曾因苛待北方的少数民族“爱奴族”而悔罪?
--可曾因歧视“部落民”而悔罪?
我与翻译员小姐,曾经聊起“部落民”的课题。她的观点仍然对部落民带着怀疑、不信任,甚至惧怕的态度。尽管这些人有些已经融入主流社会,与日本一般民众无异。但她仍然认为,那些从事色情、贩毒、抢劫活动的黑帮,以及地痞流氓,以及沦落烟花柳巷者,多数为“部落民”。
根据资料,至少有600万(朝鲜)韩国人在日本聚居,且已规化为日本国民。有些已是第三、第四代,连自己的母语也不会讲了,只会说读日文,说日本话。但处处仍见韩国街、韩国区、韩国教会。可见日本人根本没有接纳他们--又想从“历史的囚困”中逃脱。我接受NHK电视台的专访,他们要我谈论的课题,正是:“从多元种族社会,所遭遇到的种族矛盾与冲突!”外景队载我去东京的韩国街,拍摄了一些街头观察,他们显然是承认,即使在日本,他们与韩国人之间因为历史的“积怨”,种族矛盾、分化、不融合,还是存在着的。
我曾经跟一位韩国牧师做过短暂的访问。日本,曾被许多传教士誉为“福音的硬土”,因为还不到一巴仙人信主。但我们若听闻韩国牧师的阐述,准会感到诧异,目前在日本的教会,绝大部分是韩国人开办的。四百年前,丰臣秀吉挥军侵略韩国(朝鲜),杀害了无数韩国人,但韩国人抛开历史积怨,而原谅了他们,且积极在日本拓展教会,把基督福音传给他们,让他们转向基督,学习仁爱、饶恕、救赎、悔罪。
这福音的“一步”,比起专注于“井上未的脚印”,更有意义吧?
稿于新加坡
26.6.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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