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路2

2008-02-05 08:13:38

天气: 舒适 心情: 平静

樱花路(2

 

两座寂寞之碑

 

闻说,京都有1800座寺庙!

本来对参观寺庙,不是有很大的兴趣。但闻名的“金阁寺”(因三岛由纪夫的小说《金阁寺》而慕名)是非看不可的。金阁寺因舍利殿“金阁”而闻名,而其实真正的名称是“鹿苑寺”!寺矗立在湖畔,建筑分为三层,第二第三层被天然漆再镶上纯金的金箔,看起来在阳光下金光闪闪,金碧辉煌。屋顶耸立着古代中国象征吉祥的凤凰。寺的四周为森森树林所围绕,湖光山色,清泉流淌,倒是很有意境。闻悉:“金阁鹿苑寺”在1994年已经被联合国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但我参观了之后,仍然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

百闻不如一见…

但“一见”也不如“百闻”吧?

来到了陌生的国度,总是凭借自己的心境、审美,各取所需吧?

反而沿着散步的路线,来到了岚山,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岚山映水面,水流大堰川”。

大堰川其实是一条傍山的河。日本人喜欢把河流,叫作川。河里有鱼,有嶙峋的鹅卵石,有稀植的青苔,有从山上飘来的疏落早坠的红叶。沿着河川漫步,秋意不阑珊。游船载着旅客,静悄悄划过河川。一群穿着校服的女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银铃般的笑声倒是连一抹秋意也被驱走了!翻译员小姐说:“这群学生,叫作假期学习,他们不仅是旅游,还得作记录,写报告。”我突然省起,在奈良公园,有一群小学生趴在寺庙阶梯上作笔记的情景。他们从小,便得浸泡在文化的氛围里了。

往大堰川的上游漫步,秋阳软呵呵的。视线中不时晃过竹林小筑,有石板阶梯引人上去。竹林小筑里边,往往是雅致的餐馆或茶馆或手工艺店。石阶也引诱着歇脚的旅客,爬上去,往往别有洞天。

我们算是误打误撞吧…

登上一石阶,竟然有竹林、有凉亭。枫树、翠松遮掩间,便看到了那座盘踞在上岗上的大石碑!说是大石碑,一点也不为过!因为大石碑至少有好几吨,长三公尺,宽五公尺。大石碑立于1978年中日恢复邦交之时。题字是廖承志,立碑者是“日中友好协会”。而碑石上,题诗的人,赫然是鼎鼎大名的新中国伟人周恩来总理。诗题是:“雨中岚山”。我赶忙把诗歌抄下来。

 

“雨中二次游岚山

两岸苍松夹着几株樱

到尽处突见一山高

流如清泉绿如许

绕石照人

潇潇雨雾朦胧

一线阳光穿云出

愈见姣妍

人间的万古真理

愈求愈模糊

模糊中偶然见着光明

真愈见姣妍”

 

作诗的日期是191945日,樱花盛开的季节。

很惊讶吧?在樱花盛开季节,这些满腔理想,将成就大事,成就中华民族解放事业的伟人,有机会登上岚山,有机会在雨中感悟“人间万古真理,愈求愈模糊”,但在“模糊中偶然见着光明”!可是,这毕竟是座“寂寞”之碑。

为什么这样说呢?

你看,多少游客、学生都匆匆越过小山丘,越过竹林,往“大河内山庄”去了。谁会驻足这里,多看一眼呢?多省思关于交流、友谊、共生呢?历史是残酷的,当中国市场经济腾飞,国力强盛时刻。谁还会记得周恩来总理呢?谁还会记得殷殷切切,即使人在异乡,游山玩水之时刻,仍然“衣带渐宽终不悔”在思考着民族兴衰或者解放事业的先行者呢?伟人,深邃的思想,注定是寂寞的。

另一座寂寞之碑,就在岚山的入口处!

还未越过渡月桥,在往大堰川的起点上,悄悄地矗立着一座石碑。石碑立得更早,立于19687月。立碑者依然是“日中友好协会”!斑驳的大字,铭刻着5个醒目的大字:“日中不再战”!细小的碑文提及:从甲午战争到太平洋战争,日本老百姓遭受很大的悲剧,因此日本需警醒自己,与周边国家,如中国、朝鲜等团结一致,避免再起战争。

看到这座石碑,可否有很深的感触?

时值中、日政治僵局欲破未破。因日本小泉首相参拜靖国神社问题、右翼分子的嘈嚣、朝鲜的核试炸等等,都为区域制造了更多阴霾、敌意与疑虑。我在东京街头,仙台街头,都曾经目睹一辆辆黑漆漆如军车模样的卡车,巡回而过,卡车上的大喇叭播放着高亢的军歌与宣传军国主义的话语。我问身边的翻译员小姐,她告诉我,这是日本右翼分子的杰作。不外是宣扬他们鹰派的政见,煽动所有人民奋起,保卫日本的领土云云!

在这种国际大环境下,谁的目光会焦距在两座寂寞之碑?

记得我曾经对日本友人讲述过的“移动的钢琴”的故事…

有位钢琴老师,来到新的学校上课。那架钢琴摆在课室的右边,她觉得移到左边比较好,可避免阳光的照射。但她一提出移动钢琴,所有老师们、校长、董事们都极力反对!反对的唯一理由是:“钢琴本来就一直摆放在右边,为什么要移到它?”钢琴老师据理力争,最终,劳动教育部、家教协会、××协会、×××协会也介入了。

闹成一团,当然没有结果了。

3年后,钢琴老师的朋友来学校探访她,赫然见到钢琴已经移动到课室左边了。她惊讶问:“老师,您怎么做到的?”钢琴老师微笑说:“很简单,我每天悄悄移动它一寸,3年后,钢琴已移到左边了。”

是的,再没有政治干扰、各种各样的议程、既得利益者的嘈嚣。只要你每天移动一点点,移动一点点,漫长的日子后,两个民族,两个都爱和平、宽容、善良、诚恳的百姓们,自然而然就紧紧靠拢在一起了。

两座石碑斑驳破落,在岚山一隅寂寂的枯守。

有心人,毕竟还是会无意或者有意,或者误打误撞的寻找到这个角落。或者爬上小山丘,或者脚酸时在入口出驻足歇脚,发现这个“宝藏”的!对否?就像“雨中岚山”的最后说的:“人间万古真理,愈来愈模糊,模糊中偶然见着光明,真愈见姣妍”。

岚山,大堰川,也因这两座寂寞之碑,更见姣妍了。

 

 

 

稿于新加坡

29.11.2006


樱花路(1

 

广濑川的孤独灵魂

 

回到新加坡,楼下正巧在猛打地桩,要做“遮盖走廊”!

打桩的震动声犹如万马奔腾,天崩地裂般冲击着耳膜…

心灵的烦躁与枯竭,突然渴望回到宁静、幽远、详和的仙台广濑河边。河流,日本人管它叫川。鲁迅先生呢?年轻的鲁迅,读“仙台医专”的鲁迅,常常踯躅广濑河边的鲁迅,把河流叫作河,还是川?不论是称作川还是河,潺潺而流,淌过旷野与密林,都足以洗绦、理疏我们枯竭生命的能力吧。

仙台,素有“森林之都”的美誉。在19049月,年轻的鲁迅来到这儿的时候,这里只有约10万人口。当时市内还存有林木繁密的武士住宅,鲜少有工厂排放的烟雾,或者工商业密集的情况。

如今2006年,仙台有人口100万。

但仍然是“森林之都”!仍然鲜少见到工厂!

市区则是宏伟的银行、超市、办公楼、酒店林立。然而当我们搭车来到南町通的东北大学(即鲁迅就读的“仙台医专”的旧址)时,仍然感受到一种绿色、幽静、舒畅,与森森树木毗邻的感觉。遥望八木山的山景,蓊蓊郁郁,有些树叶,则因深秋而泛黄或泛红了。

东北大学校园里的树木,也泛黄着。泛黄的是银杏,泛红的是枫树或长春藤。校园礼堂的一幅墙,以全红了叶子的斑斓长春藤迎接我们。接待员也亲切站在门口接待我们。

走进这儿,有几重惊诧。

第一重惊诧:他们竟然保留了100年前鲁迅上课的课室。

第二重惊诧:他们为鲁迅铸造了雕像,也设立了鲁迅纪念馆!纪念馆里展出鲁迅就读“仙台医专”的笔记本、照片、书信、入学证件、退学书、他看过的幻灯片等。当然,还有他的成绩册。

--因看了日俄战争的幻灯片,兴起了鲁迅“弃医从文”的念头。

--因日文不好,笔记本被藤野教授批改得“红笔”斑斑…

传闻他因读“医专”成绩不好,所以才兴起退学的念头!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展出的成绩单,刚好有力地驳斥了这些“无聊文人”的凭空猜测!根据记录,鲁迅当时就读“仙台医专”,班上学生共有146位,而鲁迅以一个国外留学生,能考得第68名,成绩算差乎?而且,他在9个科目里,包括骨科、血管学、人体结构学,科科成绩优良,只有解剖学一科较为逊色。

我们终于有机会踏进100年前鲁迅就读的仙台医专的4号教室。

一切保留了原貌,只增添了几盏现代化的灯泡。秋寒使我们在兴奋与期待中,微微颤抖着。踏进课室,便仿若踏进时光隧道,触摸着身在异乡,殷切学习,苦读潜修的灵魂。但望着黑板,涂写着的不是百年前的医学知识,而是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代表团的题字,写着:“文明的重镇,友谊的纽带!”

是的,日本人敬爱鲁迅、景仰鲁迅,与中国人结成了友谊的纽带。

接待员解释说:“凡探访这里的访客,都可以在黑板上,或者留言簿上题字,他们会把所有的访客题字拍摄下来存档。”我突然做了一件稚气、又没头没脑的傻呼呼的事。就是翻查5大本厚厚的访客留言簿,看看有无来自新、马地区的作家或者文化人,或者游客的字迹。但我失望了。留言者都是来自中国、欧洲、或者俄罗斯的访客!

难道新、马的鲁迅文学爱好者,不知道有仙台鲁迅纪念馆?

在接待员的同意下,我摘下两片长春藤的红透的叶子,夹在笔记本里。

我不知道鲁迅离开这儿,可曾摘下长春藤的叶子作纪念!

或者是樱花?银杏叶…

随后,我们便离开了东北大学校园。

旅程尚未结束。为什么呢?心里其实沉甸甸的,萦绕着鲁迅离去前的挣扎、的痛苦、的惶惑心境。1902年他到达东京,就读弘文学院。1904年于弘文学院毕业,入仙台,进医专。19063月,却突然半途退学,返回东京,开始文学创作。为什么呢?是什么原因,那么迫切地、决绝地驱使鲁迅这个年轻的生命,要离开医专,离开仙台他去呢?如果以一般人的揣测,鲁迅大可读完医专,拿个医生资格,再搞文学嘛,搞不好文学,做医生仍能混口饭吃嘛。

可是,我们了解鲁迅吗?了解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心态吗?

了解他不同凡俗的“敢有歌吟动地哀”的决绝吗--鲁迅22岁官费留学日本,真正关心的非谋仕途,而是救国问题。从学矿到学医,选择的都是科学救国之路。辍医之前,编撰过《中国矿产志》。他弃医从文后,仍然重视科学。从事文艺之后,仍然著有《人之历史》、《科学史教篇》。

我们走出了东北大学的北门,便步往广濑河的方向。

10分钟之遥,我们就看到了瑟缩在路旁的那栋残旧小木屋。木屋现在空置着,屋外空地长着高高的几株柿子树,结了累累的果子,也没人采撷,掉了一地。破落残旧的木屋旁,立着小石碑,说明这儿就是鲁迅100多年前的居处。陪同我的舛谷锐教授兴奋不已,不断小木屋的屋前屋后摄取镜头。当然也把小石碑拍入画面存档!

再走几步之遥,便闻潺潺的水声了。

啊,那就是广濑河了!

河流穿过八木山的森林区,穿过山谷,流向平原,流向大海。蜿蜿蜒蜒,像仙界飘落在人间的绿色丝带。在温熙的秋阳下闪闪烁烁着粼粼水光,河床一些地方因瘀泥聚成沙洲,长满蔓草。我们走近一些,沿着河川而行,过桥。依稀见到河水清澈见底。水底还滋长着水草与藻类。啊,何曾见过这样丝毫没被工业废料、垃圾、山泥污染的河川?水底的水草与藻类,闻说只要沾染一滴的洗发液,或者化学废料,就枯萎灭绝了。

这样美丽的河川,想像年轻的鲁迅一定常常于黄昏时刻,在这儿散步,或者蹲坐河畔沉思吧?那读“仙台医专”的一年半,那目睹幻灯片中中国人麻木不仁的挫折感,那看不惯官费留学生的“谋求仕途”、功利主义、“眼睛石硬”的厌恶感!那“救国不成誓不还”的迫切感!他在漫步河川旁,心中必定怀着忧国也忧民的戮痛吧?也思考着怎么疗治国家社会,怎么拯救这腐败、麻木不仁、千疮百孔的“民族灵魂”吧?

河岸的枫叶开始飘落了,随水漂流。

在漂流的跌跌撞撞中,颠沛流离中,身在异乡,身在广濑川的一隅,鲁迅终于走出了“孤独”,走入群众,且拿起了他的笔!

是的,仙台广濑川,是鲁迅的留学的终点。

也是鲁迅文学的起点…。

 

 

 

稿于新加坡

29.11.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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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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