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与新加坡

2008-07-25 08:55:40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文革与新加坡



(此文发表在2008 年7 月25日联合早报副刊,转录时增加了一些内容。)

 

 

亚洲文明博物馆从7月7日至10月12日,展出中国文化大革命(1966 ━ 1976)期间的宣传品,包括印有毛泽东像的胸章、书本、画像和瓷器等等。我最近去看了这个名为“红色世界”的展览,一个直觉是展品太少,全部就只有三个较大的橱窗,加上一个小橱窗,站在前面看大约10分钟,一“观”就“光”。

 

即便是这样,这些年轻时十分熟悉的文物还是引起我的无限感慨,那风雷激荡的岁月又一幕一幕在脑海浮现,我还想到了新加坡跟中国文革的关系。

 

新加坡跟中国文革有什么关系?以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可以说,关系相当密切,影响也颇为深远。在许多新加坡中老年人当中,文革前后让他们经历了一段艰苦的心路历程。

 

我这一代华校生大致是诞生在上世纪40年代,成长在50年代,奋斗在60年代,迷茫在70年代,反思在80年代,到了90年代,有人找到新的起点重新出发,有人还在睡梦中,有人梦醒了找不到出路,这是鲁迅说的人生最痛苦的境地。

 

实不相瞒,我们曾经是中国的“凡是派”,在中国闹文革的年代,我们对中国是无限向往和崇敬,凡是中国的东西都好,凡是中国做的事都对。我们学唱文革的歌,学跳文革的舞,学毛主席语录,背诵毛泽东诗词

 

我还曾经悄悄地上了中国的远洋轮船看样板戏《红灯记》(舞台记录片),那是40年前的“秘密行动”。那时革命样板戏在新加坡不能公开演出,样板戏的舞台纪录片也不准公映,我们是在与中国有商业往来的朋友安排下,在夜幕低垂时悄悄乘小船登上停泊在新加坡海港的中国大船,看样板戏去。

 

那时中国远洋货轮来到新加坡海港,两根桅杆挂起了巨幅布条,上书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万岁万万岁!船上还用高音喇叭不停地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

 

当时中国共产党的一个指导思想是要在全球大力宣传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实际上是搞革命输出。而新加坡这个华人占多数的地区是输出革命的一个重点,因此文革对新加坡的影响也格外明显。

 

新加坡有没有本地版的革命样板戏演出呢?有,怎么没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在1968、69年间,汤申路上段一个俗称“日本园”的乡村,当时的左派政党社会主义阵线汤申支部设在村里,园地很大,稍做布置,就可以变成一个可容纳七八百人的露天剧场,如果担心下雨,还可以搭篷。那里演过改编为话剧的《红灯记》,办过很多场没有申请准字的革命文艺晚会,演唱文革时期的歌曲,表演字舞。时隔40年,我已记不清当时唱过哪些革命歌曲,但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李劫夫作曲的《我们走在大路上》是少不了的。

 

当时新加坡的左派政党:社会主义阵线与人民党,还有左派工会、文化团体与左倾的校友会,形成一股相当强大的势力。中国文革期间,本地一些左派组织还把文革那一套照搬过来,翻制了“新加坡版的文革”,在左派阵营内部“揪黑帮,斗黑帮”,大搞语言暴力,用的是“将XXX黑帮分子打倒在地,再踩上一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这类语言。

 

另外又频频展开“街头斗争”,打坏交通灯及其他公共设施,这种种极左的扰民行动引起民众的反感,加上内斗的耗损,大大削弱了左派的力量。今天人们反思当年的做法,就有了这么一个观点:左派从中国那里搬过来的过激行动,在客观上帮了想削弱左派力量的人的大忙,达到了他们想做而难以达到的目标,这样的看法很值得深入研究。其实,不仅仅是这个问题,如何看待文革时期的中国,如何认识今天的中国,是我们这些当年中国的凡是派要认真思考的大问题。

 

我们绝非一贯正确,我们走过许多弯路,也一再摔倒,我们不能全怪中国对我们的影响,外因要通过内因才能起作用,我们首先要检讨的是自己的毛病,这是一个无法用三言两语就讲得清的问题,但在适当时候总要讲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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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琴煮鹤的个人空间
焚琴煮鹤 发表于 2008-07-25 10:51:09
感动。

山叔最令人敬重的地方就是坦诚。

当年的左派,新加坡的左派,与中国的造反派是完全不同的。中国的造反派们,占了别人家的房子,打死自己的老师和校长,并且毛某人手一挥,把知识分子都挥到乡下去劳动改造,房子都被收回去给造反派们住。

只有几岁的我,还有清晰的记忆,下雨天,我们住在乡下的茅草房里面,房子在漏雨,我们拿出锅碗瓢盆和瓶瓶罐罐,接从屋顶漏出的雨水,一个我们养的宠物,一条玻璃罐头瓶子里的泥鳅鱼,从窗台跳到炕上,我们忙着抓鱼。

如果不是邓大人,很难想象今天的中国会不会是朝鲜现在的样子,不管是被整的人还是整人的人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新马一代的文革与中国是完全不同的,老一代的左派,只是凭着炽热的爱国热情,即使有些过激的言论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能坦诚提起那段往事,则更令人佩服。
mr5hate 发表于 2008-07-25 14:15:44
就是因为这种狂热,让在本地出生的我莫明其妙的三岁到印尼,然后到中国,再然后到香港,再然后又到印尼,最后回到新加坡,三年里也跑了不少地方。可能小时如此经验,成人后到过不少地方长住短歇,没有不习惯的。

小时候家里的叔伯姨姑长辈们是分三派的,有像楼主一样的,有效忠国民党的,有支持本地新政府的,遇见不同长辈就听不同故事,新华义勇军,南侨机工,什么军什么连的,也看了听了不少禁书和禁歌,不同长辈见面常有争的面红耳赤的场面,有回中国的,有去台湾的,现在回忆起就跟看露天电影一样朦朦胧胧的感觉。
夕野天空
夕野氏 发表于 2008-07-25 14:26:46
回复 #3 mr5hate 的帖子
原来五恨先生也有一样的混乱又模糊,被忽悠的童年。
灵魂的语言
韩山元 发表于 2008-07-25 15:08:25
文革被否定之后
这里补充几句:文革被否定,我们这些深受文革影响的人一下子思路崩溃,我用“政治失恋”来形容当时的心情。这个形容当然不十分恰当,但至少表达了我们的某种感受。

文革时新加坡的左派是宁左勿右,用的是中国那句话:革命有理,造反无罪。

要深入研究与检讨这段历史,须做大量的调查工作,当事人(包括我自己)也要做深刻的反思。
mr5hate 发表于 2008-07-25 15:13:54
回复 #4 夕野氏 的帖子
没关系,其实虽然流浪的日子记忆模糊,但好像也很不错,六岁后就都很快乐,除了中学时突然的教科书全部改成英文时特别痛苦,但现在想想当时能熬过来也蛮自豪的。
内山自留地
内山 发表于 2008-07-25 15:20:19
5先生是老前辈了......失敬失敬
夕野天空
夕野氏 发表于 2008-07-25 15:27:07
回复 #6 mr5hate 的帖子
虽然长你几岁,但是好像有一样的集体记忆。
mr5hate 发表于 2008-07-25 15:37:29


QUOTE:
原帖由 内山 于 2008-7-25 15:20 发表
5先生是老前辈了......失敬失敬
严重抗议,我不老,真的不老。。。。。。。。。。。。
mr5hate 发表于 2008-07-25 15:43:01


QUOTE:
原帖由 夕野氏 于 2008-7-25 15:27 发表
虽然长你几岁,但是好像有一样的集体记忆。
所有华校生的集体记忆,可惜的是当时很多同学不适应或者排斥,结果失去了进一步学习的机会,恨的是也不见当时的教育部弄出个英文B课程来帮忙。
夕野天空
夕野氏 发表于 2008-07-25 15:48:38


QUOTE:
原帖由 mr5hate 于 2008-7-25 15:43 发表
所有华校生的集体记忆,可惜的是当时很多同学不适应或者排斥,结果失去了进一步学习的机会,恨的是也不见当时的教育部弄出个英文B课程来帮忙。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啊。
mr5hate 发表于 2008-07-25 15:56:15


QUOTE:
原帖由 夕野氏 于 2008-7-25 15:48 发表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啊。
说的好,冷暖自知啊。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7-25 19:20:34
回复 #1 韩山元 的帖子
山元兄勾起了笔者的回忆。
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我也跟您一样,满腔热血,满怀理想。那时,我刚好从事码头工作,经常上中国货轮,从那儿获得《人民日报》、《人民画报》、《毛主席语录》等。

69年,我也在汤申支部观赏了《春节革命文艺晚会》,记得当晚的节目有华乐演奏,歌唱、舞蹈、相声、对口词、戏剧小品等。序幕曲是台上的男女声二重唱《下定决心》,领导观众演唱,还有《送军粮》、指挥华乐的是莫泽熙,就是后来的盆栽专家。

70年的那一次,因场地被警方包围,无法如期演出。
芳苑绿汀
方汀 发表于 2008-07-26 07:25:21
中国的文革,是丑恶的共产主义思想体系的大暴露。
逗号的个人空间
逗号 发表于 2008-07-26 18:36:37
我们绝非一贯正确,我们走过许多弯路,也一再摔倒,我们不能全怪中国对我们的影响,外因要通过内因才能起作用,我们首先要检讨的是自己的毛病,这是一个无法用三言两语就讲得清的问题,但在适当时候总要讲清楚的。


--------  韩先生能够保持一定的距离观察和评价自己参与过的事情,很有智慧。学习了。
六七七 发表于 2008-07-26 19:09:27
回复 #15 逗号 的帖子
我们是谁呀,你代表党和政府?
灵魂的语言
韩山元 发表于 2008-07-27 00:10:34
我们是……
我们是谁?请看我的《文革与新加坡》(#1),我们指的是当年我们这一群受中国文革影响很深的新加坡青年。也许我不该用“我们”,那么,请允许我在这里改“我们为”我“。
六七七 发表于 2008-07-27 11:25:58
回复 #17 韩山元 的帖子
没仔细看,还以为逗号在代表党和政府为文革忏悔呢。

与楼主无关。
quekhan的个人空间
quekhan 发表于 2008-07-27 22:03:39
是啊,“政治失恋”
滴不尽文革血泪抛“红”豆。。。。。。。
夏蟬歌的个人空间
夏蟬歌 发表于 2008-07-27 23:39:09
非常佩服韩先生的坦率,但个人另有愚见
理解这是先生在远离文革中心的新加坡的个人(或小团体)的心路历程和行为。
但无论从思想上,还是行动上,这都和中国大陆的运动有很大的距离。

赞赏韩先生的坦率不等于赞同先生当时的思想和行动,更与彻底否定大陆的文革没有丝毫联系。

大陆的文革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浩劫,对华夏文明,产业经济,人际关系,历史传统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如果说楚霸王项羽破坏了阿房宫的建筑,秦始皇焚书造成文化的劫掠,毛及其近身集团在文革中的极左思想是对人类根本道德的挑战。其理论是荒谬的,行为是荒唐的,残暴的,毫无人性的。这种理论准备和初步行为从反右就已经开始了。

因此对文革的讨论应该站在历史的角度充分考虑到其对文明的摧残,历史的冲击。决不能仅从个人感情出发。否则,完全没有讨论的必要。

个人的回忆录,我们只关心其真实性;对历史事件的讨论却必须从其广泛的社会性入手,看其整体的历史意义。
灵魂的语言
韩山元 发表于 2008-07-28 08:47:46
“个人的回忆录,我们只关心其真实性;对历史事件的讨论却必须从其广泛的社会性入手,看其整体的历史意义”

楼上网友这个意见我十分同意。这里想补充两点:一、中国文革与“新加坡版”的文革虽有联系,但深入分析就发现:目标几乎是完全不一样,结果更是差异很大。这个问题的确需要进行理性的研究与分析,遗憾的是限于自己的能力、学养,目前还做不到,只能做到回忆。
二、我发现,新加坡人要真正了解中国的文革,非常困难;中国人要了解“新加坡版”的文革,更加困难。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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