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爹” (小说)
那如诉如泣的孤独雨季,那丝丝缕缕的离愁别恨,那转瞬即逝的欢乐时光,一如郁郁开放的小花,在我记忆里开满思念。我在静默中感受这一切,让眼里噙着泪水,听任一行流利的诗句在黑暗中悄然滑落。
怀念往事,轻轻呼唤着岁月馈赠的深情。
怀念往事,细细咀嚼着生命赐予的哲理。
(一)
太阳已沉了下去,留下一片晚霞。西天像泼上了鲜红的墨水,把上海徐家汇一栋三层楼旧式青砖公房也泡红了。
“文革中”,父亲因发表支持邓小平路线的评论文章等原因锒铛入狱。我们四个孩子顿时成了“狗崽子”,当小学教员的妈妈以一个月四十二元人民币的工资,苦撑起七口之家。
一天开饭的时候,一反常态的妈妈打开家门,“呯呯”声好像集合号角,我们只一分钟已齐崭崭地坐在四张雕了花、沉沉的红木方凳上,精工细雕的暗红色木制饭桌,令厨房弥漫着挥不走的凝重气氛。
眼前的妈妈故意扯高嗓门:“来…来…,小三妹,你吃最‘肥’的,大姐反正胃口小就吃‘瘦’的吧,奶奶吃最‘长寿’的,爷爷嘛……”
哦!我知道了,妈妈挑“肥”拣“瘦”的话是故意唱给那时常嘲讽我们的邻居,“三代工人阶级出身”的王阿姨听的。
耳边回响着妈妈的嗓音,口中拼命地在咽“肥肥”的蕃薯,心里却想入非非了……教我数学的张老师昨天给了我一个大葱油鸡蛋面饼,嚼有弹性,喷香入口,今天他会不会又……?我隐约觉得张老师处处对我异常关切,妈妈也对我特别偏心。
张老师住在我家马路对面,其貌不扬,甚至有同学背地里称他“武大郎”。他有一对厚嘴唇,可从这对嘴唇里迸出来的话,总是那么热情、生动,真令人难以相信他的儿子、妻子先后病故了,只落得孤寂一人。
每逢早春踏青,酷暑戏水,秋末出游,隆冬赏雪,他俨然像一只“母鸭子”带头,叽叽喳喳的一班人像小鸭子似的,浩浩荡荡地尾随着他。
一天吃过晚饭,我向妈妈说要出去外面玩玩,便又去看晚霞了。
冬天的夕阳落下去很快,我迎着北风,绕到屋后,天边浅红色的云朵中,有几朵蓝宝石般的云嵌在那里,蓝得像父亲天天穿的中山装。晚霞里的父亲总是朦朦胧胧,遥不可及。我的眼睛又模糊了,眨了一眨,夕阳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天际只剩下几丝淡淡的霞光,路灯也亮了起来,该回家了。
家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张老师的说话声,我的心飘舞起来。进了门,张老师的声音突然顿往了。妈妈轻轻问我:“刚才去了哪里?”然后,不等我回答,带着异常的神情拉住我的手:“来!三妹啊,你不是天天想爸爸嘛?张老师要认你作干女儿。快,叫声继爹吧。”不知怎地,在我泪痕尚末干透的脸上,丝毫没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继爹!”反而那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灯光斜射在继爹那四方脸上,由于微笑着,他额头上三条皱纹更加明显了。平时里撒谎的学生最怕他那锐利的目光。今天,当我的目光和他相触时,觉得他看到了我的心里。那目光是这么的熟悉,曾经天天陪伴着我,那是父爱的目光。
窗外,天寒地冻。屋内,如沐春风,好像满天的云雾都消失似的,我们三人喜悦之情飞上了眉梢。小小的客厅传来了阵阵久违的笑声。可是我们约定,人前却仍只能称呼继爹为张老师。
我认了继爹后不久,牢中的父亲被折磨得大病一场。由于监狱离家相当远,妈妈每天学校、狱所两头赶,忙得顾不了家,继爹便风雨不改地负责送我回家,并承担起照顾爷爷、奶奶的任务。继爹因为受海外关系的牵连,也被红卫兵斗过。可他不屈淫威,依旧当我如亲生女儿般呵护,当爷爷、奶奶如同亲身父母般嘘寒问暖,爷爷常哽咽着感叹道:“真是阿弥陀佛,我失去了一个儿子,谢谢菩萨又送我一个儿子!”
(二)
一个寒风凛冽的深夜,一阵阵尖尖的,揪人心肺好似“吹哨”的喘息声,吵醒了我。原来,爷爷的气喘病发作了。那晚,妈妈恰巧留校值夜班,吓得六神无主的我,忙把隔壁房间的大姐和哥哥叫醒,而后赤着脚直奔马路对面继爹的家。
继爹一进门,二话没说,背起呼吸困难的爷爷急速向中山医院方向飞奔而去。
隆冬时节,医院人满为患。只见继爹满头大汗,心急火燎地抱着爷爷冲进急诊室,又在护士的大声呵斥声中退了出来。他一屁股靠坐在冰凉的墙角,神情异常的悲愤。突然,爷爷一口气上不来,露出痛苦的神情,原本搭在继爹肩膀上的右手,无力地一下子滑落下来……。我挣扎着不哭,可是心底下的泪到底翻了上来。我呢,只咬着嘴唇抽泣,泪水已经蒙住了我的脸。
继爹出钱帮我们在龙华殡仪馆租了个小厅。追悼会那天,北风刮得很紧,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落。空旷的悼念厅,喇叭里缓慢悲痛的哀乐,一遍又一遍地攒击着我们的心。围着爷爷的遗体仅有我家六人,移动沉重的脚步一圈又一圈地缓缓绕着,瞻仰爷爷的遗容。爷爷穿着继爹买的崭新的黑色中山装,脸上似乎有一丝慰藉的浅笑,双眼微微开着,似乎又在期盼着什么……
所谓“祸不单行,福不双至”,爷爷去世后的整整三十天,奶奶也不幸中风,两天后撒手尘寰。这一次,又是继爹张罗着把丧事办了。
想到父亲作为儿子身陷囹圄,无法亲自送老人们最后一程,想到如今又无钱成全老人们合葬的遗愿,妈妈悲叹着哭了一夜又一夜。我把这件事悄悄地告诉了继爹,他当时什么话也没说,第二天就坐长途巴士到我们的老家苏州乡下,想方设法帮爷爷奶奶落实了一个坟头,合葬了两位饱经沧桑的老人。事后,一提起这事,妈妈每每感激得哭了一次又一次……
(三)
我从小就爱画画,继爹便偷偷地送我去拜动画大师万籁鸣孪生兄弟为师。“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中的精彩画面我一一临摹,在继爹的严格督促下,我的绘画基本功打得很扎实。同年他又把我引荐给赵冷月大师习中国画,那段日子,我幸福地沉浸在青绿山水,花草虫鸟之中。我的处女作《苏州水乡》图就在继爹家的客厅里挂着。那时,在继爹家的客厅里,常常是关紧门窗,继爹拉小提琴,我纵横于山水泼墨之中,那是多么令人难忘的美妙时光啊!
继爹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绘画是凝固的艺术,音乐是流动的艺术,既然成为一个音符,就要奏响属于自己的声音。对美的追求会让你冲淡记忆中伤心的往事,真正领略生命的真谛。”我至今铭刻在心坎里。
一天,邻居王阿姨散播“我是妈妈捡来的女儿?!”的闲言闲语传入我的耳朵里。不谙世故的我,生气地把这些话一股脑儿地告诉了继爹。他的脸颊抽动着,眉宇间有股凝而不动的情光,略带激动地说:“唉,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更不要去问你妈妈。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别再让她添伤悲了。快长大吧!长大了会让你知道一些事情。”要知道些什么事呢?我压根儿没兴趣去琢磨,只觉得天天和继爹在一起,我不再痴呆呆地望着星空,心里也不七上八下地翻腾,日记本上我的泪水也少了……
(四)
放学了,我如常地和继爹有说有笑地回家,穿过一座小小的公园,看见一只小甲虫在长椅上爬行。继爹顺手把一块小石片压在它的背上,我睁大眼晴惊呆了:那块小石片在极其缓慢地移动——是那只甲虫在身背重负而不屈不挠地移动啊!
我的心震撼了。谢谢你——继爹,这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在灰暗环境中生存的父辈们,他们并没有被压垮。在和命运搏斗的过程中,在人生的旅途中,升华着一种令人心旌摇动的不屈不挠坚强不息的精神。
抬起头来,另一幅绝好的风景也映现在我们眼前:夕阳下,走来一对父女,女儿扶着年迈的父亲在公园里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散着步。父亲一颤一颤走着,女儿不时地在他的耳边给他说着什么。那父女俩手牵手走过竹园,晚霞为他们留下美丽的身影……。
回过头,在夕阳余辉的照耀下,继爹愈发显得端庄、可敬。可我发现继爹的泪水正夺眶而出。突然,我悟到了什么,感觉到一种冲动:“关爱生命,报答生命!”我一头扎进继爹的怀里。
虽然风会带动我启程,但无论我在天涯、在海角,我永远会是你年老时的拐杖。在凄风苦雨的日子里,您何止只是我的老师!对我们家来说,您又何止只是我的继爹!
(五)
黑云终于散尽,祖国一片莺歌燕舞。在邓小平下令平反昭雪声中,敬爱的父亲回到了我们的身边。我也终于可以在人前人后,喜笑颜开地抬头唤声:“继爹”了。但不久,他却回避似地移民去了美国,我伤心地哭了好多天。父亲曾一封封去信,继爹却一封也没回。从美国寄来的汇款倒是从没间断过,特别是在我念大学的那段日子里,更是越寄越频密。
父亲补回了坐牢那几年的工钱,妈妈说头一个要先请三妹的继爹来聚一聚,并要和他商量一件重要的事。父亲眼里噙着泪花,虽缄默不语,但重重地点点头,我揣摩着妈妈刚才说的话,也跟着父亲一起激动地频频点头。可我们全家的这份心愿却不得不搁置了许久、许久……
“也许今生今世,永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了?”妈妈多少次黄昏独语。
多少个夜晚,我仿佛听到继爹那一种深深的呼唤。可一旦挥手告别,岁月就不会回溯,借助依稀的残光,我多想在时光之河,沿着思念的梦的波痕向你横渡。那一天,我终于等到了。
丈夫去美国攻读学位,我以陪读身份踏上了继爹后半生生活的土地。临行前夕,妈妈一再嘱托我,叫继爹一定要打电话给她,口中喃喃自语:“该是‘完璧归赵’的时候了。”不知怎的,妈妈的话又一次纷扰着我的心房。
一下飞机,兴奋的我把继爹的地址递给一位华人老德士司机,他露出羡慕的目光,操作带有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说:“你是从中国大陆来的吧,你要去的地方可是三藩市的高级住宅区啊!”
德士戛然停在一栋桔红色尖顶的洋房门口。我半信半疑地下了车,仰望着眼前陌生的楼房,里面的主人真是我很多年未见的继爹吗?期盼的心好像要跳出我的喉头,我用发颤的手按了一下门铃,一位盘髻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前,眼中辐射出光芒,嘴角抿了抿,笑道:“是小三妹吧。”“对!我要找我的继爹!”我仿佛怕她不让我进门似的,一边已迫不及待地推开了另半边门,用眼光扫视着屋内。继爹呢?你在哪里?三妹来看你了!
“唉!他刚病逝。他和癌症整整抗争了十年。”
“啊!”我鄂然地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幅《苏州水乡》图迎面映入眼帘,这不正是我初学的手迹吗?
伫立在画前,回忆起往事,我心如刀割,泪如决堤的水,奔泻而出……
第二天下午,继爹的姐姐也就是那位帮我开门的老妇人,带我去墓地祭拜继爹。
墓地座落在向阳的山坡地上,西下的夕阳流着血似的奄奄一息,想到继爹生前承受癌症的折磨,我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地痛着。随着老妇人那毫无生气的脚步,我感到自己的心正被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碎。
继爹的坟很大,除了大理石墓碑外还建有一间灵堂,灵堂正中摆放着一张供桌,上面竖着一块长长的灵牌,灵牌上面按次序刻着他、还有想必是他的夫人和孩子的名字,末尾却有一个名字用红纸遮盖着。
猛然记起前年,父母到苏州老家买了块灵位,希望百年之后能和爷爷奶奶团聚,就是先写自己的名刻于灵脾的下方,而后以红纸遮盖的。今天那块灵牌下遮住的又是谁的名字呢?难道它将证实我魂萦梦绕的预感?
姑妈小声地抽噎起来,缓缓地走上前,掀开红纸的一个角,出现的竟是我的名字!
她伤感地娓娓道出昔日的往事:原来我的亲生母亲一生下我便去世了。失去母亲的我天天哭闹不停。于是,妈妈便把我从伤心过度的爹爹手中抱回自己的家,哺育我长大。为了免使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为了让我在一个健全又充满母爱的家庭中成长,爹爹硬起心肠不让任何人告诉我真实的身世。随着我渐渐长大,看到爹爹孑然一人,妈妈一直有意归还女儿,可爹爹为了报答妈妈对我的养育之恩避走他乡,深深藏起那份真挚的父爱。
我的心揪紧着,柔肠寸断,泣不成声地紧紧搂住姑妈的肩膀。
多么希望!多么希望爹爹的名字能和我一样,也用红纸盖住,盖得越久越好,盖得越久越好……
墓地四周开满不知名的黄花,那鲜嫩的黄色花瓣,在晚风中颤动。
墓地两旁各种着一排大树,想到在“文革”中,爹爹作为归国华侨,本身也处境十分艰难,却像大树一样处处护卫着我们,我情不自禁地上前抱着树干,潸然泪下,泪眼久久地仰视着参天的大树,就像凝视着久别重逢的亲人。
千山万水梦遥时,我憧憬着搀扶您漫步夕阳中。咫尺天涯重逢时,我只能心疼地拥抱石碑,那不言不语的大理石,仿佛是断肠人说完了凄凉事,相对我默然……
在我真诚的期盼里,那已寻找回来的世界,带着遗憾地展开了一片灿烂的回忆。我生命之树上的每一片碧绿的叶子上,都洞察出人生一世的精神是奉献!
——母亲 ——爹爹,那一声远,那一声近的呼唤,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爱的主题!
我搀扶着姑妈,在墓地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走着。夕阳照着我们的身影,好美!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