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妈妈打电话来说,下雪了,好大的雪,从你出生后以来最大的一场。
我微笑地听着,仿佛妈妈的话里藏着落雪的声音。
我不是没有见过雪。我出生在长江边。夏天去江里游泳,清凉的水,绿色的长流。
很多人会非常肯定地认真反驳,长江的水虽然比黄河清,但不是绿的。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在长江有一段叫清江,它有着非常明显的交界线。一边是沉静的碧,一边是沧桑的黄。
黄河也能断流,长江为什么不是清的?
接下来我意识到我还在打电话,于是落默地说:可是这里一直是夏天,一直都是。
二
很多时候,因为要逃避,所以会装作不知道。
而现在,我装出洞悉了一切的姿态。
谁说夏天会盛大到死亡?
气温变化,山谷起伏,季风交替,潮起潮落,河水倒流,山崩石裂……还有什么不能变的?
早上穿棉袄,中午吃西瓜,有人就这么生活着。
电视广播里的专家整天叫嚣着,全球在升温,冰川要融化,海平面上涨,冬天会变暖,为什么更大的雪会降落?为什么离开了家,雪越来越大?
我们有个爱玩的上帝。
明天还不一定有太阳,夏天凭什么得到了永久饭碗?
承诺是不可靠的,除非你是上帝。
诗人说: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所以说,开始的时候就是结束的前奏。
小时候走迷宫时大人告诉我,如果一开始就左转,那么以后就不要右转。这样才容易走出去。
那么,我在所有的十字路口都左转,为什么还是会回到原地?
也许人生已经不只是一个迷宫。
三
人生是最不可靠安稳的。
我们都是墙头草,所以随风倒。吹的西风还是东风,只有随它。
在这里,下雨时的风很大,带着热带的潮气,就像个狂野的诗人,迸发着激情。
风会吹起裙摆,会淋湿白在窗口的白鞋,会让眼镜上布满水珠。
我们总会很有把握地说,没关系,再大的雨也只会下一会。是啊,论你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地老天荒。
夏天,终归是一场要收尾的戏。冬风忽至,天地苍茫。
发生在这时的故事也要收场,不论悲喜。
如果不满意,那就投胎转世再来一会。只是此生再也不行了。
四
所以我想讲个故事。
早上起来对着镜子刷牙,我想到了读过的一句话:他,是金色的。
听上去多么傲气的一个人啊。我所喜爱的,阳光的,温暖的, 坐在云端,双手抱着膝盖,侧着脸轮廓分明,灵气的笑容。
那是个悲伤的故事。
原本相爱的两个人被迫分开了。其中一个遗弃了一切在行走,行走,不曾停下,我想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另一个,就是那个骄傲的孩子,从此开始了等待。漫长。时光就这么悠静的过去了,记忆在他脑中褪色,一点一点班驳,直到有一天,他再也不认识曾经的那些人,仿佛他们从未闯入过他的生命。他为等待的人留了一张预约席,摆上了他最喜欢的仙人掌,然后,一切在太阳下蒸发,一切都不能幸免,包括那张预约席。
世界末日来临前也许会有征兆。遗忘,却是最不易察觉的。所以,遗忘比世界末日更可怕,更另人绝望。
然而,故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爱恶作剧的上帝打了个盹,于是想要见到的人就出现了。
十五岁夏天遇到又失落的金色少年坐在暮春花园的长椅上,曾经汇聚的深情细细碎碎的撒了一地落晖。
他说:我见过你,真的,就是想不起在哪里。
我望着镜子里泪流满面的自己说:我见过你,真的,就是想不起在哪里。
不用参与到故事中,我已经把自己给遗忘了。
五
我读不懂自己,越来越不懂。
有些东西,例如夏天只剩个尾巴,我不懂自己会抓住它还是放手?
不要笑我痴,这个世界里,时间仿佛一条水流,偶而因一堆石头或一阵风而改道,宇宙的一些故障时不时地使时间的大河岔出小溪倒转。
我们不得不随时待命,准备好迎接一切的变化。
没准明天之后就没有明天。
没准这里的夏天也只剩个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