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信仰方块字,游离在文学的感性创作与理性评论之间,偶以玩世的姿态稀释隐隐的焦虑与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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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大音希声的笔翻写一页虚构的真实

-短评黎紫书的微型小说《买春》

 

近来因研究黎紫书的作品,而再次从书架上抽出她那本经已绝版的《微型黎紫书》。书中收辑的微型小说大多写在她成名前,也许笔调有些生涩,但年轻的文字显然早已弥漫着世道苍凉的况味。

 

书中触及两代亲子关系的作品居多,其中《买春》最能拨动读者心弦。文中第一人称“我”是一个暮年的老者,由他带出另一个寂寞而孤老的灵魂在娼寮中画下生命句点的消息,以及其儿女们生前不愿尽孝、死后冷漠以对的态度。作者选择“冷处理”的方式叙述一个能让有血性的人情感沸腾的悲剧,没有嚎啕煽情的场景,却足以抽痛每根神经。

 

灵位前死者老黄壮年时所摄下的遗照,是当年其长子出生时他初为人父的喜悦的遗证,如今贵为医生的大儿子却因气恼老爸死得不光彩,愤而不愿到灵堂送终。遗照映射出很久以前那个年轻父亲的狂喜和深情,再对照长大成材后的儿子声明断绝关系的忿怒和绝情,这个反差已足撼动读者的心绪。华人首重长子嫡孙,丧礼中长子的角色何其重要,儿子却因父亲之死不得其所,面子挂不住而断然拒绝为故去的父亲披麻戴孝。文中所刻划的两代人价值观的迥异,值得人们省思。作者不借他人之口,只需一张遗照的由来就胜于千言万语,令人唏嘘。

 

老黄生前就像个人球一般居无定所,总是被孩子们推来搡去。被视为包袱的他渐渐从借酒浇愁变成习惯性酗酒,丧妻后孤独像一只如影随形的魔兽,一直啃噬着他的灵魂。孩子们的厌弃和漠然令他倍感孤立而无所适从,把一个原本为人正派的老人导向寂寞深渊,最后落得一个“老淫虫”的污名盖棺论定。

 

寂寞无主的空虚,驱使老人倒向唯一能寻求慰藉的温柔乡。在“我”的眼中,并不觉得那个半老徐娘有哪一点神似老黄死去的妻子,但老黄却坚称这个流莺酷似他的亡妻。也许起先读者会以为这是老黄流连声色场所的借口,作者也不须多费笔墨为他申辩,只是在末了从“我”的重蹈覆辙中验证了老黄寄托情感的无奈与悲哀。

 

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老黄的故事中,“我”身为局外人,确切地知道将情感寄托在娼寮中的不妥及危险,所以“我”劝诫老黄人言可畏,别因此更招子孙嫌弃。然而,当如出一辙的悲剧再度在“我”身上重演时,“我”在被儿媳漠视之余也不期然而然地酗酒,也在醉眼迷蒙中觉得站街的某个流莺似曾相识,而把情感错付在他曾经不以为然的烟花所在。

 

周而复始的两代矛盾和悲情结局颠覆了血浓于水的定律,黎紫书灰暗的书写也许残酷但却真实,老黄狂笑声中的泪水不只滴在“我”的心底,恐怕也滴在每个儿女成长后渐行渐远的父母心底。作者的笔像一把铲子,毫不留情地把人们心底深处的恐惧挖掘出来,赤条条地摊在眼前。

 

亲情是五伦中最难割舍的关系,我们能挑拣伴侣和朋友,合则聚不合则离,但此生谁是和你流淌着同样血液的父母子女却无从选择。老黄的人格被他所渴求却不可得的亲情狠狠撕裂了,狼狈地为一生画下不美丽的休止符。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凡夫皆非圣人,为七情六欲纠缠不清,对剪不断的情感束手无策,然而理还乱的迂回又老套的故事,在不同写作人笔下所展现的情态都不一样,声嘶力竭是最媚俗的表现手法,大音希声才是让人最招架不住的。

 

如斯通俗的题材也许会让人错估黎紫书为一个纯粹的写实派作家,那不免把她错置于一个浅滩之中了。微型小说篇幅短小,无法有足够空间处理太大的主题,借小说解构社会问题一直是微型小说作者写作的主轴方向,但经营手法和格局各异。以现代主义架构陈设写实题材,会比纯粹的写实手段引人入胜,也展现了作者更大的写作企图和策略,为她日后的成名埋下了伏笔。

 

今天的黎紫书在文坛已是一个灿亮的名字,呼应了张爱玲曾说过的“出名要趁早”的名言。回顾她十年前的作品《买春》,我们看到了当年那个年轻记者早熟的眼睛里的荒谬世界;深刻感受生活与人性的真实面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隐隐痛楚,执笔者有义务先承担这份难过,这是每个用心写作的人必然付出的代价。

 

细腻而不矫情的文字倾诉了人间种种的不快乐,你可以为之感动怅然并警醒自己过去的麻木,也当然可以无动于衷闭上眼假装看不见,但这些虚构的故事其实还是一直在你我身边真实的不断上演,再翻演。在眼前跳跃过的文字却像一把剑,轻轻的慢慢的割裂你的心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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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文学评论 悲酥清风 南批北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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