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晞哲@字恋书房

瘫痪在铁路旁的U转记忆（联合早报/岛屿书写）

在还没练好背着吉他的潇洒姿态以前，我就开始对你产生无限遐想。

外婆门前那匹专供我一人骑策的小木马，让自己蜿蜒地躺在村口任一列列火车隆隆辗过的你，还有偎着你上演无数人间悲喜的新华戏院，甚至那一小片鬼影幢幢的榕树林，汇聚成我对武吉知马十英里那个消失了逾二十年，如今已成为国家军事重地的小村落的记忆。

犹记得，流着泪蹬着腿被人带离这个村落时，我刚好到了该去幼稚园报到学ABC的年龄。无法解释的是，那么小的孩子，竟然在往后成长的意念中坚持吉他和火车轨道一种形而上的关系，直到今天我还追溯不到是谁在我学龄未届以前就让我传承了影响一生的感性细胞，但可以肯定的是，决不会是那位一定要为画纸上的白兔彩上红色的眼睛才赏我一支小牙膏的幼儿班老师。

长大后每当友人眉飞色舞地细数多彩有趣的乡村生活时，就会有隐隐的自卑感在心头蠕动，绿悠悠的乡间对我而言，只留存了那一两年内回去度假小住的微波记忆；只怪当时年纪小，在还没机会准确嚼出铿锵有力的抗议语言以前就被转移到另一个用钢骨水泥筑起的森林生活，错拥一个没有绿色没有蝉鸣的灰冷童年。

许多年后在我学会用文学的思维描摹世间种种开始，总觉得那场模糊又局促的告别有种仓皇辞庙的况味。但此后在光阴飞驰如箭的二十多年里，我仍努力捍卫属于我们的这一小段弥坚如石的过去，不肯让它轻易随倥偬的落拓岁月荡开。

记得那一小片与你为邻的榕树林么？那棵让自己佝偻得有点龙钟的百年老榕树，白天晴爽的阴凉每在夜幕低垂时就霎变为森然的悸怖，村人绘声绘影的想象为它悬挂了几许聊斋的味道，脚跟不着地的白衣女鬼入夜总在树林间飘荡，有月光的晚上就贴着精壮男子的背影走一段路，哭诉自己遇人不淑上吊自尽的凄楚。

外婆常说我的胆囊里蓄养了一头豹，每个小朋友听到鬼故事都会瑟缩在大人的怀里，只有我老爱昂着头咿呀地追问那些自称看过女鬼，被她踩过背影的叔叔们她漂不漂亮。可能当时年纪小得没机会干亏心事，又不似一般小孩那样易哄好骗，因此老想知道那么抽象的鬼是不是真能飞天遁地变把戏；也许是没受过古老诡异的巫祝文化的恐吓，所以鬼向来被人恶意丑化的狰狞面貌还未曾在我心头烙下没有根据的失真印记。

可恨心里有鬼的叔叔伯伯们空有一副虎背熊腰的骠悍架势，却总拒绝在天际挂满星星的夜里带我经过那里一探端倪，说什么孩子八字轻，易招邪祟。其实他们都知道我怕黑不怕鬼。当时的我只有在看到印度人咧嘴露齿而笑时，才会吓得哇哇大哭。

别问我为何这么怪胎，连鬼都不晓得怕担却竟然怕肤色黑牙齿白的人，现在当然不怕了，因此可以确定和种族歧视的卑劣思想无关；每每莞尔中细想，也许儿时清明无秽的潜意识里早就预感到世间任何黑白分明的事物都是那么惊心动魄的，就像婴孩一落地就懂得人世皆苦而号啕大哭一样那么自然直接。

小时候听年长的大人说过，多年来躺在你怀里作别尘世的人算来也不少，每次幼儿园放假回来这里小住，一有机会杵在你身边时，我总在想象着那些把你当作人生最后驿站的人，死前到底给自己留下什么样的姿势。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在一个天气很好的上午找了个适合的角度想试试躺在你身上的感觉，才刚躺下还来不及决定手臂该怎么摆的时候，就听到在榕树下纳凉的外婆和几个欧巴桑高分贝的尖叫声，随即就被一个箭步冲过来的外婆迅速抱起，小屁股挨揍的感觉现在想起还很清晰，但当时我却抿着嘴不肯哭喊求饶。

据说那次着实把一向八风吹不动的外婆吓坏了，当时惊魂甫定的她还听信了邻家阿婆的话，以为我是被想找替身的邪魅所惑，连续几天都焚烧明黄色的神符口中念念有词地为我压惊驱邪，逼我喝下一杯杯装着余烬和爱心的符水。外婆在我长大后每次提起这件往事，就会眼眶微红地拍着胸口频说“好彩！好彩！”并坚持这个挨揍后还扯着她的衣袂告诉她云彩像鹿的小孙女，和别的爱耍宝的孩童不一样。若干年后，阿姨偶然间在一次清明节祭拜外婆时告诉我，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倔强的外婆气急掉眼泪。

自卧轨事件发生之后，外婆就严禁我和你继续打交道，甚至让我也和无辜的那棵老榕树绝交，把我和小木马圈禁在屋前的一小片空地之内，为了怕我觉得闷，还弄来了一台更加无聊的老式打字机和我相对。而那次假期结束离开以后，从此就再也见不着那小片树林，据说是不久后被现代吴刚以电动锯子逐个夷平。老榕树的灵异故事就此画上句点，我却还来不及让目不识丁的外婆告诉我如何解读年轮的奥秘；而那个身世凄凉的女鬼在一夕之间失去了依附的所在，她会重新找到依归的方向么？

后来小木马也在绿野将变水泥地之前不知所踪，我想它一定是以为我先离弃了它，因此兀自奔寻它的辽阔草原去了。唯一一间看电影有火车声在木板墙外轰隆经过的戏院无奈地瘫倒在空气里以后，依依不舍的外婆也只能噙着泪离开了那间为她遮风挡雨数十年的锌版屋，还有令她在临终前还自责牵挂的土狗阿黄。

惟有你，至今还依然如如不动地躺在原地见证当年的小村落变成今日的国防部，可惜却因为少了曲折恢宏的历史弧度，所以只能让缄默的你在我阡陌心田安卧成一首没有诡谲字句交错的长诗；遗憾的是，当年那个踩着你的肩你的臂膀流着两行清泪依依离去的小女孩，长大后却始终找不到一个适合的天气与心情，从容地背上六弦琴来看你，但我总预感会有那么一天，必将再和你仰首一起看云，把你年轻的沧桑谱写成一首可以用口哨哼唱的快乐歌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