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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耀推广华语三大战役

 

 田柏强

 

 

  笔者从中国来到新加坡的时间不长,觉得新加坡一些人的华语(新加坡的“华语”特指普通话,是与方言对应的,下同。)说得比中国人还标准,所以在一些地方竟然没有出国的感觉。现在的新加坡,不仅普及了英语,使一个华人为主的国家,成为一个说英语的国家,还普及了华语,建国只有50年,却淘汰了有5000年历史的中国方言,这一点确实是人类语言史上的一个奇迹。

新加坡有500多万人,其中75%以上是华人,1965年建国后在语言上一直有两大难题,一是华语与英语的关系问题;二是华语与方言的关系问题。新加坡首先摆正了华语与英语的关系,明确了英语为主,华语为辅(非华族以母语为辅)的政策,英语是兴国之道,华语是立国之本。不以英语为主,对内是各个民族没有共同语连接,全国是一盘散沙,只有用英语作为共同语,大家都能接受。对外可以与欧美等地无缝对接,学习西方的先进科技,加快实现现代化。不用华语,很多华人的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就会慢慢没落,新加坡的华人社会就会变成一个伪西方社会,抵抗不了西方的颓废之风,只能步西方后尘,安逸放纵失去目标,同时也失去了新加坡存在的意义,华语教育是阻拦西风压倒东风的文化反腐剂

新加坡在普及华语上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其难度可能比中国更大,这首先对时任新加坡总理的李光耀来说,就是一个痛苦的选择,他感慨地说,此事是要多难就有多难。在这次运动中,政府多次检讨、多次调整政策,一度时期,他亲自兼任教育部长。为了鼓励新加坡人放弃方言,把华语说好,他以身作则,放弃了20多年来说得一口流利的福建话,而福建话是他为了赢得华人选票,38岁后才刻苦学习取得成功的,为他赢得选票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却不得不忍痛割爱。

中国的普通话是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却以南方话为主,而新加坡的华人,基本上都来自中国南方,他们各自带着乡音来到新加坡,一代传一代,方言成了最自然的文化传承,新加坡的华人社区内使用的方言至少有12种,如闽南话、潮州话、客家话、上海话、四川话、湖南话等等,说的人最多的是福建话,不但外地人听不懂,而且许多话还没有对应的文字。这些方言有三大罪状,一是成为双语教育之外的第三种语言,加重语言学习的负担,干扰双语教育。二是起到分裂华人社会的负面作用,华人因为不同方言出现不同帮派,和其他不同方言不同帮派的人,就有了隔阂,只有以华语取代方言,让华语成为华人的共同语,华语才能成为能够团结华族的语言。三是方言不属于优良传统,而是落后过时的语言,逆历史潮流,最终必然会被历史淘汰。

新加坡从1979年起开展讲华语运动,在所有的公开场合,停止说方言,转说华语。讲华语运动从第一天起就困难重重。新加坡人说方言的习惯是根深蒂固,从逻辑上说,放弃方言是明智的;但是在感情上说,放弃方言是痛苦的。

但是新加坡普及华语是华山一条路别无选择,只有知难而进,讲华语运动也经历了三大战役

第一战役是:从1979年到1989年第一个10年,有两个目标,一是在5年内以华语取代方言,使华语成为华族的共同语,使所有的新加坡年轻人、中小学生和大学生及刚离开学校的毕业生,都放弃方言讲华语。二是在10年内,使华语联同英语以及马来语,成为商店、饭店等公共场合的通用语。

在第一战役中反对讲华语运动的主要有三种人:一是坚持讲方言的人,由于情感等方面的因素,他们不愿放弃方言,认为南方人不说北方话,并找出说方言如何如何好的种种理由,甚至说放弃方言就是忘本;第二是受英语教育者,他们从根本上就不重视华语,他们认为,不论方言还是华语,工作中都用不上,都是低层次的;第三种是非华族人士,他们害怕讲华语运动如果成功,一是怕非华族会被边缘化,二是怕非华族人都要强制学习华语。

第一战役的宣传标语是:多讲华语、少讲方言19791980);学华语、讲华语1981);在工作场所讲华语1982);华人讲华语、合情又合理1983);请讲华语,儿女的前途,操在您手里1984);华人.华语1985);先开口讲华语,皆大欢喜1986);会讲华语,先讲常讲1987);多讲华语,亲切便利1988);常讲华语,自然流利1989)。

1981年起,推广华语工作委员会规定每年10月为推广华语月,以便更全面地、更深入地把华语推广到民间每一个角落。在新加坡的巴士、建筑物、报章、广播、电视上,随处可以看到鼓励人们讲华语的醒目广告。一些大学也增设了中文系,设立孔子学院。许多中小学校还与中国中小学结为姐妹学校,交流学习经验。为帮助商业人士学华语,有的学校还为企业提供"上门"华语教学课程。李光耀以身作则,带头学习华语,他还出版了《学语致用:李光耀中文学习心得》,让读者分享他坚持学习的心得与经验。

在这一战役中,还出台了禁止方言剧和普及汉语拼音两大硬措施,文化部同时要求电影发行机构逐步减少方言电影片。新加坡电视台早在1978年就停止播出方言广告,新政出台后,1979年,果断把当时很受欢迎的广东话电视剧《倚天屠龙记》改配成华语。当时还有一部名叫《敢敢做个开心人》的方言电视剧,全部重新配音,把方言词全部删除后才准播放。1981年,电视台在两年多时间内,淘汰了所有的方言节目,整个转型比政府规定的时间提前了两年。

另一项硬措施是普及汉语拼音,首先是要求用汉语拼音来拼写姓名,避免由来已久的用方言拼写姓名的混乱局面。教育部从1981年起,所有的小学华族一年级学生,姓名都必须采用汉语拼音;同时建议街道、马路的原方言的拼音名称,改成汉语拼音,这项工作现在仍然在进行中。

第二战役是1989年到1999年第二个10年,重点是推广华族文化,推广的对象从蓝领转移到白领。宣传的标语是:

华人.华语1990);学习华语,认识文化”(1991);“用华语表心意1992);讲华语.受益多1993);华语,多讲流利19941995讲华语,开创新天地;(19961997);讲华语,好处多19981999)。

在英国殖民地期间,一些受过英语教育的高层人士,以讲英语为高尚,讲华语为卑贱,讲英语的人是阳春白雪,讲华语是下里巴人,普及华语运动开展后,一些白领正面临丧失华语能力的危机,他们的地位都很高,是推广华语工作不易攻克的难关。在这个阶段,重点是强调东西方的文化和谐,

掌握华语将是如虎添翼,在丰富的东西文化中无往不利。宣传上通过轻松、机智幽默的方式,使他们消除心理障碍如邀请他们当讲华语运动大使,参与华族文化节活动,观赏华族文艺节目,观看华语影视片等等方式,在白领阶层普及华语。

本地歌手和企业总裁也现身作为电视宣传片的主角,告诉人们"能用华语是福气,别失去",并倡导讲华语其实是一件很""的事情。通过白领阶层的带动,华语也登上了大雅之堂,新加坡人在家讲的语言已经不再是华语或方言,而是华语或英语。1980年,新加坡讲华语的家庭只有26%1988年,讲华语的家庭是69%。这个阶段的目标已顺利实现,在淘汰方言的同时,把华语提升为新加坡的高层语言,与英语并驾齐驱。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阶段还推出《大家学华语》的歌谣,这首歌谣由写过《月亮代表我的心》、《小城故事》的台湾音乐大师翁清溪作曲,孙仪作词,当时的台湾天后,新加坡媳妇黄莺莺演唱。歌词为:

国家要进步,语言要沟通。就从今天起,大家说华语。不分男和女,不分老和少。不再用方言,大家说华语。听一听,记一记,开口说几句。多亲切,多便利。

 

现在一提起讲华语运动,很多80年代成长的人,立即就想起这首运动歌谣。

第三战役是1999年到2009年第三个10年,继承上个10年认识中华文化的工作,继续强调轻松活,使讲华语成为跟进时尚的象征。宣传的标语是:讲华语,好处多19992000);华人.华语.华文”(20012002);“能用华语是福气,别失去2003);讲华语cool”2004-2006);讲华语,你肯吗?2007);华文,谁怕谁?2009)。

这个阶段的重点是新加坡建国后出生的年轻人,受英文教育不大会讲华语,这些标语都是向年轻人表达出讲华语是自然而时尚的,在全国各地,举办了各种华文书展华语朗诵交流会等等,在2009年讲华语运动30周年,别开生面地提出的口号华文,谁怕谁?以全民互动问答的游戏来推广。

这阶段的主要特点是反击方言翻案风,由于要求讲方言的回潮、放开方言影视剧的呼声越来越高,反对者认为,方言也是中华文化的组成部分,看或听原声带是对作者和演员的尊重,不讲方言丧失三代人同堂之乐等等。新加坡政府认为,推广华语是推石上山不进则退,现在石头已经推上山了,有人却要我们把手放开,一放手石头就会滚回去,岂不是功亏一篑。恢复说方言,必然是对学习华语和英语的损害,

我们应该看到华文的未来,而不是方言的过去,全世界许多语言和方言都消失了,这是语言进步的必然趋势,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当然,政府并不反对有语言天赋的人有多余的精力学习方言,也不反对在历史文化研究、文艺作品里适当使用方言。

新加坡曾有多个政府官员、议员和大学教授,多次向李光耀建议,认为普及华语运动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可以适当放开方言了,都遭到李光耀的回绝。只是在2003年,沙斯病毒严重时期为了告诉不懂英语、华语的老人究竟什么是沙斯,才放开四种方言在广播电视了播放,正常后又不准播放。对影视作品老人可以在光盘上观看,仍然不准在广播电视里播出,广播电视上的方言节目经过回光返照后,终于在新加坡寿终正寝了。但是现在由于一些人的多次呼吁,方言在一些场合也有所恢复。

新加坡的讲华语运动是一个改变和重塑整个社会语言环境的浩大工程,它涉及到文化、政治、经济等等多个领域,社会因素复杂,过程是漫长艰辛。新加坡集中了全国人民的力量,以灵活的、一致的、坚定的意志力来推动,并持之以恒保持几十年不变,经过30多年来的不懈努力,使华语在家庭中成功地取代了方言,讲华语的风气已经不可逆转,这项运动已经成为新加坡最成功的社会与教育运动。

讲华语运动给新加坡带来了显著的变化,一是在教育上优势,新加坡学生的成绩明显提高。讲华语运动是双语政策的一部分,很少有人能够由于精通两门语言再加上方言,淘汰了方言,使学习语言减轻了很大的负担,是教育上最大的减负,学生们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其他学科,整体成绩得到提升。1983年,新加坡的中二学生首次参加由国际教育成绩评估协会的数学和科学成绩调查,当时名列第16位。1995年的调查,无论数学和科学都排名世界第一,后多次调查,均排在第一或第二。

双语政策也吸引了大批的中国留学生,一些中国学生来新后,英语水平迅速提高。一些外国人学华语,不到中国来学,反而到新加坡来学,如美国的国际知名投资家罗杰斯,看到华语未来的发展趋势,决定让自己的小孩学习华语,首先在中国的上海学习,发现有方言干扰,经过在港澳台新四地考察后,认为新加坡学华语的条件最好,为了让两个女儿学华语,决定举家迁到新加坡。他们到新加坡不久,台湾总统马英九得知后,力邀他们迁到台湾,却被他们谢绝了,主要原因一是用繁体字,二是还在使用方言。

二是促进中新关系的发展。中国的崛起对新加坡的推广华语运动是一个很大的促进,调动了新加坡人学华语的积极性,华语从要我学变成了我要学。反过来说,学华语也密切了两国的关系,中新关系现在是最好时期。学华语运动初期,新加坡许多人质疑学华语的作用,现在都纷纷称赞政府高瞻远瞩有远见。目前,新加坡是中国的第一投资国,中国是新加坡的第一贸易国。新加坡在中国相继投资建设了苏州工业园天津生态园重庆现代物流园,华语为中国引来了投资,为新加坡开发了市场,形成双赢。

有人认为,语言是软实力产生不了经济效益,其实双语人才在两国的经济发展上,也发挥很大作用,1986年,肯德基为了开发中国市场,委任了一名美籍华人王大东出任肯德基远东地区总裁,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远东总部由香港迁到新加坡,当时有人问他开发中国市场,总部远离大陆,不是舍近求远了吗?王大东的理由竟是,香港人不会说普通话,新加坡人华语说得好,表面是远了,实际上与中国人的距离更近了。无独有偶,麦当劳要选一位双语人才出任中国地区总裁,中国人没有被选上,新加坡人曾启山却获得了这个职位,因为他有双语优势,英语与美国总部沟通方便,开发中国市场也又有华语优势,自然会被美国人看中。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如电脑行业中,联想集团收购的IBM,新加坡人洪月霞原是IBM的大中华区副总裁,被联想收购后,本应回美国或新加坡,但是她由于熟悉双语,联想集团亟需这样的人才,所以再三挽留她留下来,仍然担任集团高管。康柏电脑亚太副总裁林顺福,也是由于双语好,从1989年开始,就负责中国市场的开发。

三是文艺上的优势,新加坡的文艺界人士由于华语说得好,他们和中国大陆是无缝对接,有的中国人竟把新加坡的歌手误以为是中国人,如新加坡的著名歌手孙燕姿、阿杜、林俊杰等人,在中国的舞台上大显身手。

四是培训上的优势,新加坡是全世界培训中国官员最多的国家,从1992年开始开办中国官员培训班,至今已总共培训1万多人。2005年,与中共中央组织部合作开办公共管理硕士课程,(市长班),培训基本上采用华语授课。时任中共中央的组织部长李源潮说,新加坡在发展中所遇到的问题、矛盾、和正在探求的解决办法,正是我们所需要的。2007年,两国就培训高级公务员达成协议,主要针对中国的管理人员。时任中国国家副主席的习近平说,未来很多年我们都要向新加坡学习,我们从新加坡学到的要比美国学来的多。

旧中国由于没有普通话,民国期间的国民党一些高官,不少来自两广和江浙,说方言大家都听不懂,说英语大家都明白,只好用英语交流,造成了中国人不说中国话的奇怪现象。新中国成立后,下决心在全国推广普通话、汉语拼音和简化字。但是成效不大,方言在中国仍然是有禁不止我行我素。甚至出现以讲方言为时髦,讲普通话是老土的怪现象,如一些上海人、广州人和香港人,就是看不起不会说方言的外地人。目前,中国不仅在国内有专门用方言播出的广播电视,而且在国际对外的广播电视节目中,也常常出现方言节目,如笔者在新加坡天天收听的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天天都在说中国不远,就在耳边,但是还有不少时段是方言广播,笔者根本听不懂。随着中国的崛起,华语的作用越来越大,外国人学华语的也越来越多,中国话还是这样南腔北调,怎么为人师表?

新加坡的讲普通话、用简化字都是从新中国学来的,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中国话说得比中国人还好。目前,中国的一些知名人士还在全国的两会上呼吁,恢复使用繁体字。新加坡政府的一位官员曾说过,新加坡能搞好是因为只有一个李光耀,中国学不去是因为中国有100个李光耀。笔者还要补充一句:中国还有100个李光耀的老师。

新加坡总理李显龙认为新加坡的讲华语运动已经走过近四十个年头,华语在新加坡会一直存在下去。要大家多讲华语、少说方言的最初目标在很大程度上已达成,但是运动仍有继续推展的价值,不能放弃。在讲华语运动35周年庆典时,新加坡特地出版了纪念特刊《华语·新时代》,并追溯这项社会运动自1979年推介以来的发展与影响。李显龙高度评价了讲华语运动的成果与进展,并呼吁新加坡人继续支持这项运动。

中国要想彻底淘汰方言、推广简化字,必须咬定青山不放松,再开展一次全国都说普通话、淘汰方言的文化大革命,破除讲方言、用繁体字、封建迷信和官本位的四旧,对少数民族采用双语政策,汉语为主,母语为辅。淘汰方言首先在上海、香港两地开展试点,因为新加坡与这两个城市有可比性,解放前在许多方面差不多,取得成效后再在全国推广,只要坚持数年,必有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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