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路>>
嘶吼、叫啸、狂歌、嚎啕;
翻滚、碰撞、飞跃、翱翔……
我是我躯壳里的死尸,
我也是死尸里的胚胎。
为了证明我是活着,
我竟浪掷了
生命;
为了证明我是死了,
我奋力吸允空气。
母亲的泪,
浇灌我的躯壳,
却浇不醒我的灵魂。
母亲的爱,
唤醒了我的灵魂,
却喚不醒我的躯壳。
游走在神与魔的国界,
茫然的我依然茫然。
飘泊在生与死的边境,
狂妄的我却已不再狂妄。
到底是谁,
出卖了我的年少的青春?
到底是谁,
抢夺了我的奔放的气息?
我只是个不知名的,
似死似活似真似假的少年。
妈妈要我爱仇敌,
爸爸说我是我自己的仇敌;
妈妈要我学习宽恕,
我说我只想,
找出我的─
活路。
我已经没有痛的感觉了。
“你这个死婴仔,翅膀还没硬哪,想学人家飚车,你是去跟天公借胆!闪边去,买车,用什么买?你一边等着吧你…”爸爸斥喝的声音差点把我的耳膜震破。
“这是我存了几年的私房钱,不要让你阿爸知道…”妈妈东躲西闪,趁爸爸不注意,偷偷塞给我买车的钱。
我怎么没有了痛的感觉?这是不好的预兆。
阿炮的车子超过了我,让我很不爽,就觉得他的黑屁冲上了我的脸,黑屁里有他调戏阿兰的画面,早就知道,他忌妒我跟阿兰好,想横刀夺爱…操!我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车速表从80不断往上飙到了120…肯定可以超越他,冲上他头顶,到时狠踩他一脚,踩扁你那张猪哥脸!哇!飞起来的感觉超酷,一下就飞过交通灯,擦过路旁的雨树…阿兰说她喜欢“雨树”这个名字,很浪漫…拜托,这个名字有什么浪漫的,跟雨鞋、雨衣不是一样…女生都是这样神经兮兮。我几乎可以摸到霓虹灯,咦,哪里来的“仙女棒”?还是今年的乌节路灯饰提早了几个月?我超爱在圣诞节的乌节路上看灯,跟那些拿相机的外国人别苗头,暗爽我才是这块土地的主人,操,可跩得…
我还记得那椎心刺骨的痛,比上次干架时被戳一刀的痛还痛。痛到连心都差点从咽喉吐出来…怎么,剧痛会这么快就没了,难道只是梦?
最好是场梦,要不然他妈的肯定要谁好看…如果真是梦,就快他妈的给我醒过来!
我常做这种梦,好像被什么压着,连头都没法转;人是醒着,还精神得很,可就是动弹不得。阿忠说这就叫做“鬼压床”,我身上必定是有个鬼正在压着我,妈的,怎么“赶鬼”呢?以前我只要使劲叫,用力蹬,就会醒来,这回试了好久,都没法醒来,真是见鬼…
“天灵灵,地灵灵…三魂七魄随我行…天界魔界不留情…快快跟我回凡尘…杜建华,快回来…阿华,快回来啊…”这是什么鬼,像是道士在招魂,最后一句清楚地听到,老爸那带着福建乡音的吼叫声,压过了道士清亮的声音。响不停的招魂铃,却很熟悉。记得大姑曾经要老爸帮忙办一场法会,说是因为表哥失恋,患了忧郁症,所以要招魂…结果,半年后,表哥还是跳楼了。这种金属碰撞的声音,让我全身不舒服。以前拿铁条干架时的酷劲儿,帅劲儿都到哪了,怎么现在会有“怕”的感觉…串串铃声,不像招魂,倒像勾魂;如果真有三魂七魄,怕都被勾进道士的道袍里了。
努力想睁开我的双眼,却觉得眼皮好沉重,有时却又不太肯定眼皮正覆盖着眼珠,否则为什么还能看见那么多人和事,像放电影…主角都是我自己。我的眼看着我的眼,我的眼里却不是我。
为什么我还起不来,还醒不来…
“快起来,你为什么还不醒来,儿子,我的乖儿子…建华,妈在这里…”
妈,是妳?快把我叫醒,我不想再作梦了。就像过去妳叫我起床上学那样,有时会在我胳肢窝搔我的痒,记得吗?老实说,每次我都是故意赖床不起来的。妈,我这次不会装睡了…
“建华,不要吓我,快起来…再不起来,妈就要生气了…呜…”
妈妈生气时,眼泪会先飙出来,鼻子像汽笛,呜呜不停叫着,我还清楚看到那皱在一起的眉心,加上微颤的下巴,瞅着我看的哀怨的眼神…过去我怎么从不觉得这个表情好可怜。妈,再哭,连我都想哭了。
“别再暝梦啦,这孩子没救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跟那个姓萧的算帐,跟他们多要点钱…”老爸还是一样,说起话来又重又冷,老是说我没救了,我讨厌看到他那口被烟熏黑的烂牙,和一口的“臭”。
“我不要钱,我只要我的儿子…建华,你快醒来啊…”妈又开始歇斯底里起来,每次跟老爸吵架吵不过就会这样。
“你刚才没听医生说,醒过来的机会不大啦?我们儿子已经死了,干×娘!我要他们一命赔一命…”
慢着,谁死了?我吗?
“不…他还在呼吸,一定还会醒来,建华,你一定还听得到妈说话,是不?妈知道,你又在闹脾气了,只要你醒来,妈就不生气,爸也不骂你,好吧?快醒来啊…呜…”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明明是醒着的,可他们却说我醒不来;我明明还活着,可他们又说我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妈呀,别再哭,我马上就起来,我保证一定醒来…
我现在人在哪里,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躺在医院?太平间?怎么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能听得清楚,甚至连滴在地板上的泪水“啪、啪”声都很清晰…只是动不了,没任何感觉,不痛不痒,白天或夜晚都不知道…我就像是藏在自己的耳朵里的我。
快死了?或许已经死了。我就像是一对会思考的耳朵,能分辨许多不同的声音;大姑、二姑、三姑…那票死党,阿忠、阿标、狗子、大牛…奇怪,独独没有阿兰的声音。我超喜欢阿兰甜甜的撒娇声音:“阿华,人家只喜欢你一个,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当时,偷老爸的钱,买了一个六百元的手机送阿兰,结果被老爸抓到,毒打了一顿。六百元是老爸一个月薪水的一半,我只想证明,我跟阿兰是来真的。
“阿华,我们走了,你一定要坚强,别再想阿兰…”这是阿忠的声音,他说话时,会不停抽动他的左边眉毛,像中风。
“别说了,别再提那个婊子的名字!”谁是婊子?这声音是狗子的。操,大舌头臭狗子,连“婊”字都说不清楚,还敢说我的女人是婊子,看我怎么扁你。
“老大,她一听说你醒不来,就算醒来也可能是个残废,马上就跟阿炮走了。女人真是祸水,我们可看清楚了。你为了她跟阿炮飚车,最后连命都赔上了,她居然连看都不来看你一次…”
不,不可能,她说她只喜欢我一个,说永远要跟我在一起…可恶!永远,什么是永远!阿兰,妳不可以背叛我…
我看,我还是死了痛快,就让我死了吧…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