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我们那时的孩子,对搬家后的废墟有着独特的热爱,孤零零的一个两个,就像蝉蜕蛇衣,散落在荒草间,毫不起眼;多了会像突然空寂的古城堡,浩浩荡荡的集体地搬迁总预示着大灾难或大希望的来临。废墟成了分水岭,造就了关于沧海桑田的幻觉。
那些废墟代表着大多数人急不可待的心情,或者,其实是一种难以隐藏的喜悦吧。搬空了的院落,通常都没锁,院门是,屋门也是。不论这家人之前和邻里关系如何,我们是否去过他们家,现在,它是门户大开了,那里曾经所有的隐秘都毫无防范地展现出来。
墙上贴的画报被撕下大半,剩下半幅垂在那儿,原先被遮盖的墙皮露出一块白印儿,很突兀;也有依旧保留在墙上的,那是一出戏剧或电影的剪辑,也许是家家都贴的那出,也许是我们少见的。有喜欢画报的,就小心地撕下来,拿回去仔细看,然后,盖酱菜坛子倒不会,用来包书皮儿或垫抽屉正合适。
人们搬走了,剩下的东西就真成了身外之物,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联系,哪怕再见到,他们不会为它感到荣耀或羞耻,真正宠辱不惊了。即使在那个不得不节俭的年代,遗弃依然是必要的举动,我们在凌乱的屋子里搜寻有趣的东西。一枚胸章、一只还能用的笔、半个笔记本、几颗弹珠……也许还能发现残存的照片,上面的人,认识或者不认识,大家都要议论一阵。在废墟里游荡的感觉很特别,它介于隐秘和公开之间,捡到的每一件东西都不是为了获取,而是审视、想象、提供快乐,它们有用或无用并不是最重要的,相反,它们的存在成了关键。对待废墟,人们是宽容的,不像对待新大陆,总是怀有期望和憧憬。
废墟还可以用作报复,报复,不是一个体面或光荣的词,不过,在废墟上报复,是滑稽的、一出十足的喜剧。我们烧过一个牛毛毡做的院门,这家主人很不友善,不允许我们在他家门口玩,还告状说我们差点儿烧了他的院门。这次是真的,他家搬走了,留下这个牛毛毡门,我们提议点了它,结果,它散发出的气味太难闻,烟又很浓重,没烧多久就被我们踩灭了。牛毛毡防水,最后被一个孩子拿回去遮盖煤池子用了。
很多人家搬走后,窗玻璃也随之碎了一地,不知道是搬东西时不小心撞碎的,还是有意弄破的。我们很喜欢这些碎玻璃,它们被我们用竹篮收集起来,数量足够多的时候就拿到废品收购站换钱。玻璃很便宜,如果是那种厚的毛玻璃就会贵点儿,可以卖到5分钱;破纱窗也有用,做成简易渔网,春天的时候去水库里捞蝌蚪和小鱼。
还会有人搬进废墟,看着很旧的房子还要住好几批人,他们先来打扫,粉刷墙壁、装玻璃、换门锁,忙活几天,废墟变成新房。过一周后他们就搬进来了,我们想象着他们会在哪个角落摆放哪个家具,炉子是放在屋子中间还是窗户根儿地下。
大柳树坡下的那户人家搬的很快,没见怎么收拾,他家小小的门上贴了很大的一个红双喜。我们撺掇着找人去敲那门,说最好是女的出来开门,“开门,我们说什么,她要骂我们怎么办?”“就说找宋小海,装作不知道他家搬了。”被派去敲门的男孩子很镇定地去了,我们站在不远处看,门开了,果然是个年轻女人,个子很高,穿着红棉袄,卷头发。他们的一问一答全在我们预料中,于是,我们在后面吃吃地笑,她很和蔼地告诉我们宋小海家搬了,男孩子说“噢,谢谢。”我们转身一窝蜂地跑散了,到后面的阔地上开怀大笑。
我们现在绝少固守一个地方了,无法和一座建筑、一棵树、一只鸟,比赛生命、记录细微而漫长的变化、把时间碾的和流水一样淡。我们的知觉越来越青睐于重创,对硕大的废墟,我们唏嘘感叹,跨过不可弥合的沟壑,发出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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