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霞成绮

        就要看到大海，他有点儿兴奋，不再是平面的关于海的印象了，他甚至怀疑海水是否真的是咸的。

关于海的神话很多，海水、海风、海鱼、海妖……从小都听腻了，熟悉地脱口而出，象背课文，就是背课文，全是人家讲过的。这种熟识感是非常要命的，极容易销蚀你对一件事物应有的新鲜感和兴趣，就是这样，对于一心想知道的东西，他反而缄口不提了。

他走下沙堤，前方是一片水，很多的水，平铺开去，上面点缀着黑色的石头和白色的船，这就是海，象无限蔓延在沙地上的一滴水。

岸边的海水果然是泛着层层浪花，向脚边赶来，它们有点儿漫不经心，懒洋洋地，白色的泡沫在沙砾间泯灭又重生。他用鞋底碰了碰海水，它们象雨水一样，挂在胶底上，殷湿了一片。

他忍不住用手掬了些海水，刚送到嘴边就闻到腥气，舌尖是咸涩的，关于海的诉说是准确的，他笑了。

远处那些船，凝然不动，它们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就那么停在海水里，仿佛生长在那里，是海的一部分。

他跳过好几个礁石，想尽量靠近海，礁石上全是贝壳的尸体，密密麻麻镶嵌在表面，渐渐钙化，变成粉末，这是他以前不知道的，他以为礁石是光滑的，布满了苔藓，滑腻腻。

和海离的最近，也只能挑一块平整的石头，坐在上面，远远地看着天际。

海水没有给他带来过分的喜悦，少许的喜悦仅仅是因为陌生和好奇引起的。海，让他觉得心头很沉，想象中“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舒畅毫无踪迹。他怀疑自己并不是个胸襟开阔的人，否则，海，怎么会让他感到沉重。

他坐在礁石上，礁石的缝隙里积有清亮的海水，那些方的圆的石槽，贮满了水就是礁石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些眼睛永远那么清澈，不会干涸。

他回头时，发现踩着过来的几块礁石已快被海水覆没了，他没有意识到现在是涨潮时间，那道沙地正渐渐变窄，最终它们会消失，两边的海水会融汇在一起。踏着隐约的礁石返回岸边，再过一会儿，他坐过的那个地方也将被水湮没，他猛然发现自己对海一无所知。

在黄色的沙滩上，他开始象孩子一样，弯腰寻觅贝壳，他翻起粗糙的沙子，它们的大小形状都不均匀。很多残缺的贝壳散落在沙子里，白的、黑的，象破碎的鳞片，要找到一枚完整的贝壳近乎困难。贝壳被无辜地抛上岸，又委屈地留在沙滩上，充当了大海的恩赐。

海边的阳光太过温暖，他眼前迷蒙感到倦怠，索性就在沙滩上睡一觉吧，他躺在象棉被一样温热的沙子上。

他来看海，看的糊涂，心甘情愿地陪它一小会儿，希望在梦里还是能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