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盗用他人命题之嫌。
但这句话确实有哲理。而这哲理,也真的只有在痛过才悟得出。
十月的某一天,我的牙无来由的剧痛。那天下午,我正在电脑上敲着一大堆的文字,心中还在懊恼着自己明明是个编辑,却偏偏不但要写文章,还要替人输入文章,兼着打字员的工作。牙就是在这时候抽搐起来,尽管只是抽搐,但那可真是揪心的一下痛啊,现在回想起来,仿佛是有一颗钉子生生地钉进了牙齿里面。我的脑袋“轰”的一下大了,在那一刻失忆了一般,除了痛什么都不记得。
但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片刻,它便消失无踪了,不知是哪个过路的神仙撞了撞牙齿,我苦笑。
我的牙不好,许是小时候吃多了大白兔,长大了又贪吃巧克力;而且生来懒惰,于刷牙这件事上尤其的不尽心,常常躺在床上舔完了手指上残存的巧克力便酣然入梦,牙齿不遭报应才是奇怪。
可是人往往是在痛的时候才知道后悔,不痛的时候总是存着侥幸。所以,当那风急雨骤的疼痛在瞬间消失了之后,我小心地用舌头舔了舔疼痛的部位,竟然并没有什么感觉!于是又尝试着吸了一口气,还是没感觉!这使我怀疑刚才的痛感是不是有点儿不真实?
我左右摇了摇脑袋,确信自己没有哪里不对劲之后,重新抱怨着继续做打字员。
一个星期之后,一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吃午饭,菜里有道荔枝肉——口味酸甜的闽菜。一块块裹着西红柿酱的“肉块”,令人胃口大开。我夹起一块一口咬下去,竟然是骨头!要命的是骨头硌着了牙齿,剧痛再一次袭来。令我隐隐不安的是这痛不比一般的硌着的牙痛,它就好像是痛到了骨髓里似的,半边脸都跟着痛起来,而且还延伸到了耳朵后面!
我捂着脸龇牙咧嘴,一口饭都咽不下去了,咕噜了几口紫菜汤就懊丧地回了办公室。但牙齿还是痛,大概是上火了,智齿又发炎。七月份的时候这牙也痛过,在单位医务室里请医生检查,医生说我在长智齿,牙痛是因为智齿引发的牙周炎,开了一些消炎药给我。后来我自己又去药铺买了些止痛药,算是镇住了牙痛。这次故态复萌,我便再去医务室向医生讨要消炎药。医生说我的智齿还没有长出来,怕是还要痛很久呢!那只好依靠止痛片了,我想。止痛片吃多了似乎影响智力。但愿在我吃傻之前牙齿能够不再折腾。
随后的几天,牙齿时不时会小痛一下,比方吃过了巧克力之后,又或者是喝了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芬达汽水。老爸老妈在电话里得知我牙痛,都劝我要赶紧去医院检查。我一来讨厌医院里的消毒水气味,二来格外惧怕口腔医院里那些仪器转动的声音,例如钻子啊、凿子啊什么的,听起来哪里是在医院,分明像在车间!小时候因龋齿去口腔医院,那钻子钻牙的声音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想想就头皮发麻!所以搜肠刮肚找各种理由搪塞,而且还危言耸听地说治牙的工具万一消毒不彻底会染艾滋病。其实我还不知道自己?就四个字——讳疾忌医。我觉得自己耐受力真正是好,这样的隐隐作痛在我简直就不叫痛了,它只是那么轻轻地拨动一下牙齿里某一根神经,警告我不可以再吃第四块或者第五块巧克力,也不能再喝只有四、五度的冰水。当我停止了对牙齿的虐待之后,它便安心地呼呼大睡不再骚扰我。我也就不再把那颗生长缓慢的“智齿”当作一回事。
大约是在三个星期前,我再一次被牙痛猛烈袭击。那时正在非常享受的冲着天然温泉浴,像是踩着了一颗地雷——毫无预警的——疼痛就在我的脑袋里炸开了。我用手捂着半边脸,可痛感一点都没有减轻,似乎是什么玩意儿从牙齿里深入脸颊,在我的脑袋里乱撞乱跳,足足持续了一两分钟!这漫长的一两分钟让我感到天昏地暗,眼泪在眼眶中不停的打转。当痛感消失后,我长吁了口气,脊背上仍觉得冰凉,浑身僵硬发冷。可这时,舌头却不听使唤地伸向了痛处……接着同样的痛再次袭来,我捂着脸跳了起来!想咒骂自己的舌头干嘛要去招惹该死的牙齿,却无奈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拼命吸溜着嘴。
长智齿难道会这么痛?我开始怀疑。四年前也有一颗牙曾经这样无来由的痛,痛到忍无可忍才去口腔医院,治疗的过程……我想想都觉得可怕。总不会叫我再经历一次吧?
在这一次剧痛之后,我的日子开始不好过,常常是白天还能忍受的疼痛到晚上加剧,我讶异为什么晚上睡着了会因为牙痛而惊醒。每每醒来的时候,便十分难受地揉着脸颊,可怎么揉怎么不舒服,最后要将被子卷起一大团来垫在牙痛的半边脸颊下,脑袋用力压住才能略有缓解。但这也没维持多久,很快牙又开始痛得无法入睡,摸索着起床找到去痛片吃下,重新躺下一百遍的告诉自己半小时内止痛……在眼泪和疼痛中迷迷糊糊的睡去,然后再痛醒……
所以那阵子上班格外没精神,晚上几乎都醒着,白天几乎都饿着。
及至后来,牙痛得越来越不像话,已经分不出具体痛在哪颗牙。以前感觉是右颊下牙痛,现在是整个右边脸颊痛,上下牙仿佛都痛得不可忍受,而且痛感一直延伸和扩散,到耳根,到后脑勺,到整个半边脑袋,发作得犹如偏头痛。
那个不记得是第几次痛醒的晚上,我恨不得就将脑袋狠狠撞向墙壁!胡乱吞了能找到的消炎药和止痛药之后,我颓丧地坐在床上,对自己说,这下非去医院了,肯定不是智齿,和四年前一样——急性牙髓炎。
对我而言,去口腔医院要鼓足莫大的勇气。一个人的生活身边没有亲人,生病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我找不到可依靠的支撑,只能不断的给自己打气。恐惧有什么用呢?不能因为恐惧而逃避吧?我打开电灯,在书架上找到了《午夜凶铃》的碟片塞进了 DVD ,在凌晨两点被剧烈的牙痛侵扰的睡不着觉的时候用另一种恐怖来刺激自己的神经。黑暗的房间,孤独的恐怖,看着贞子从井里爬出来步步紧逼电视频幕,我的心脏急剧收缩,牙齿倒反而不怎么痛了。如果不能克服自己的恐惧,我还能有什么勇气面对将来呢?
天亮了。 我先上网告诉老妈我患的是牙髓炎。
妈妈说,你去医院看过了?
我说,还没去呢。
没去你就知道是什么病了?你别自己乱猜了,又不懂,还是要医生诊断才好。
我说,不是久病成医嘛!我说是牙髓炎它就是牙髓炎。杀神经啊,掏牙髓啊,恐怖啊!——我故意跟我妈那儿叫苦。
四年前的经历刻骨铭心——也是这样痛得不能忍受,向单位请了假,自己跑去医院。医生先凿大了牙齿上的龋洞,往里填了神经失活药剂,过了几天复诊,他就拿着一根细长的针伸进牙齿掏出里面的神经!由于还有部分神经没有完全杀死,触及到它们的时候我痛得死去活来。给我医治的是个实习医生,下手真狠!他叫我忍住,说是还有一点点,给我注射了一点麻药后继续掏牙髓,可我始终觉得麻药没起作用,除了让我感觉面部肿大之外(实际上当然没肿)该怎么痛还怎么痛,我实在是不愿意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掉眼泪,哪怕他是医生,但那一刻眼泪就不由我控制的夺眶而出。后来医生把细长的针伸到我眼前,我泪眼朦胧的看到针头上挂着细细的白色丝状物,医生说,你看,这就是你的神经。
我去了口腔医院。挂号窗口 公布了 医师的照片、姓名以及职称。我一一浏览过去,牙体牙髓科的郭主任年纪看上去跟老爸差不多呢,照片就让人觉得和蔼可亲,于是挂了他的号。
治牙可不比治别的病症,往往要排队候诊很久。我坐在诊室外的走廊里,仍能清晰地听到内里医生为病人的牙齿钻凿打磨,“嗞嗞”声不绝于耳,直觉脊背上寒意顿生,我的牙又开始不安分的跳痛,这钻凿的声音不但刺激着我,也刺激着那颗病入膏肓的牙。唉,将来老了满口牙全坏光了,就像现在这样痛得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恐怕下场就是活活饿死了!
正在胡思乱想着,接诊处的导诊护士问我,你哪里不舒服啊?
哦,我觉得我得了牙髓炎。
护士抿着嘴笑了,看了看病灶,带我去了郭主任那里。 郭医师问我病情,我再一次重申,我得了牙髓炎。老医生查看了我的牙齿,啧啧两声,说,这牙怎么长成了这样!我陡然记起小时候看牙,牙医说我有颗牙长歪了,要拔掉。我问郭主任,可是说我那颗长歪的牙?他说,是呀是有一颗牙歪掉了。然后医生叫我去拍牙片。我瞥眼看到病历上写着“嵌入牙痛”,咦,难道不是牙髓炎?
等牙片出来后,我恍然大悟:只见右颊下面最靠里的一颗牙竟然横生倒长,抵住它前面那颗牙的侧面,那地方恰好有个很深的龋洞,歪掉的那颗牙的牙尖竟然伸进了龋洞里!而这龋洞也够大够深,直捣牙根管!
医生说长歪的牙很健康,可是要拔掉;痛的是没长歪的牙,所以要先治。治疗步骤和以前一样,先开髓,塞入神经失活剂,然后进行根管治疗。全过程快则一个多星期,慢则半个多月,须往返口腔医院三四次。
开髓之后牙齿就不会痛得令人难以忍受了,所以那天晚上,我终于吃了顿囫囵饭,睡了个囫囵觉。一觉醒来,看见窗外冉冉而升的朝阳,我庆幸自己患的不是不治之症,所以无论什么样的疼痛,它总是会过去的。
随后的几次治疗,我不再恐惧害怕。越过痛苦,需要一种豁达——既然炎症可以侵入牙髓令我痛苦,那么我就要让这种豁达浸入骨髓,让它陪我渡过难关,让我永远保持良好的心境。尽管牙痛的时候我痛苦、抱怨、甚至恐惧、还有些愤怒,但是,在崎岖而漫长的生命旅途中,这又算得了什么呢?疼痛,也是一种经历,就好像一杯不加糖的曼特宁,浓郁的苦味之后反而更有可回味的空间。好好的、快乐的、认真的体验生命,哪怕是各种出人意料的突发事件,天灾人祸、物质损失、精神伤害、皮肉之苦、心腹之痛,只要能放下心中的担子,勇于直面人生的种种困境,即使正体验着痛苦,也未尝不是一种难得的人生境遇,和一种超越疼痛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