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上耳机,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立时铺天盖地向我袭来。
今天是2007年1月18日,从返回新加坡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24天。再过2天,我将离开文华园Mandarin Gardens——我目前的栖身之处。
总的说来,还是很有些舍不得。我甚至曾经天真地幻想过能够在这里一直住到合约期满的那一天。然而,既然漂泊在外,就必须习惯居无定所。别了,美丽的大游泳池;别了,我的好朋友小艾;别了,我中意的Taipan餐厅;别了,黑胡椒牛肉炒饭、海鲜河粉、鸡肉炒冬粉和凉瓜汤——曾经无数次暗自庆幸,能在这里找到价格适中且口味相合的餐厅是件多么幸运的事!
今天随意上我的网站逛了逛,已经很久没有来维护了,门庭冷落车马稀。很多感觉再也无法形成文字,在离开的这两个月里,经历了温柔的假期、紧张的开学、迫在眉睫的找住处,当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时,才发现每天的忙忙碌碌之后,自己仿佛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
假期里回了趟阳光。阿蛟看上去又老了些,校长仍然大隐于办公楼,Leo依旧神龙首尾不见,“表哥”已经荣升老爹,涵涵在银行压力颇大,郑老师一如既往地热情,董园长还像姐姐般亲切,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努力打拼。
还去探望了最要好的几个朋友,智林的儿子秀气可爱;吉吉的期房即将交付;燕岚和健宏也终于将要举行婚礼。我羡慕他们鸳鸯双栖,鸾凤和鸣,他们却说我好过他们总算身在异域。是夜在卡拉OK厅歌舞升平,昏暗的灯光下大家开怀畅饮,我心中却莫名的惆怅。
武汉,初冬的寒意早已爬上枝头。已经不记得蓝色天空的故乡了,回来的季节,永远都是灰蒙蒙的天色。整个假期,最享受的是妈妈做的饭,和睡在自己的小床上。出嫁前的房间,出嫁前的床,总是心底深处特别依恋的地方。虽然,现在不是一个人独享那张小床。爸爸妈妈担心床太窄,可是我们俩却情愿挤在一起也不愿意去睡宽大的沙发床——尽管那是专门为我们新买的沙发床。反正是冬天,挤挤暖和。恋上自己的床,如果可能,愿意一直躺在上面不起来,像个贪睡还耍赖的孩子,其实是想让漂泊的心灵能有短暂的安慰。
假期结束,需要先坐火车返回福建,再从厦门搭机返回新加坡。临行那天,爸爸送我们去火车站,看到妈妈在阳台上张望,出租车迟迟不来,我几乎有种不顾一切想冲回家里的冲动。当火车启动时,看到爸爸略显佝偻的身影见行见远,眼泪再也止不住流下来。近些年,年龄越长,离家的决心就越脆弱,每每临到分别,总忍不住要鼻酸。
而在厦门国际机场,他送我算是最后一程。办好行李托运后,我们隔着警戒线最后拥抱,他说,早点进去吧,还要过安检。不想让他看到我转身的泪水,赶紧拖着随身的旅行包上了电梯。在二楼填单,过安检,进入候机大厅,从圆形的玻璃窗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汽车站。也许,他还会在车站吧?不不,不可能,这么久了,他早就该搭上公交车回去了。正想着,忽然眼前一亮,那个红色的身影,可不就是他!那件红毛衣,在初冬的黄昏中仍然耀眼。一个孤单的红色身影,手中掐着一根烟,在车站徘徊又徘徊。我赶忙拿出手机发短信:“我看见你了,在车站。”他拿起手机看过,立刻抬头四下寻找。我激动地贴在大玻璃窗上向他挥手,挥手,再挥手……然而,他却视而不见。手机响了,他发短信来:“我看不见你”。我努力的更贴近玻璃窗,他仍然茫然四顾。我们就这样一个遥望,一个搜寻,最后终于我相信了,那扇玻璃只能让我看出去,从外面却什么也看不进来。我们明明面对面,可是他却看不见我,那一刻的心情是何等的失落!
广播里传来航班晚点半小时的通知。如果早在一小时前得知,我会高兴,因为那时候他还在我身边。而现在,有的只是沮丧。苦苦等待的航班终于起飞了。这一趟旅程沉闷而嘈杂,我虽疲倦却合不上眼睛,脑海里不断涌现整个假期里与家人相处的种种温馨。
回到新加坡的头三天过得非常艰难。除了喝水,我没有哪怕是一点点想吃饭的念头。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总想放声大哭,仿佛从爱的天堂忽然跌进了孤独寂寞的深渊,看不到目标,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心底弥漫着无限的绝望。
百无聊赖的等待开学,之前还要过个元旦。元旦那天据说很多人在海边守夜。当公寓楼下人们在12点之后高声祝福“Happy New Year!”“Happy New Year!”的时候,我却心如死灰。新年,对那时那刻的我而言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
但是,寂寞在开学之后全然被抛在脑后了。纷沓而至的琐碎工作,让我完全无暇思念,甚至思考。自开学的第一天起,每个人就已经是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全神贯注,续势待发。吸取上半年言语不通的教训,从家里带来了汉英、英汉字典、辞典,还有各色书本,在房东给我的橱柜上已经码不下,于是周末抽空去逛超市,淘回来一个需要自己拼装的木质简易书柜。向房东借来铁锤叮叮咚咚在房间里好一阵捣腾,才把这个价格便宜却重达近19斤的书柜拼好。房东蔓群姐说,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啊,以后搬家可有受的!我还不经意的回答,搬家,到时候再说啦,住得好好的,搬什么家啊!
然而没想到“时候”竟到得这么快,书柜拼好的第三天,蔓群姐告诉我,文华园住不成了,因为她们买了房子也要搬家了,我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找个新的住处。
我很平静的点头,但是谁能看到我的心里已经开始决堤?立刻打开电脑上狮城华人网搜寻房屋租赁信息。刚刚开学,学校的事情那么繁忙,每天都加班到六、七点钟才能回家,只有周末才有时间去找房子,查校历才发现,开学的头几周几乎学校都有工作,周六也要回学校加班。所以,满打满算,一个半月中可用的也就四五天。我想到了为我找文华园公寓的中介,给他打电话,却早已换了号码。又试着拨了七八个中介的电话,竟然都说东海岸一带有价无市,根本没有房源。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压力排山倒海逼得我喘不过气来。好像回到了半年前,想到海边再去大哭一场。可是,生活中最无济于事的就是弱者的眼泪。我的家人为我的独立骄傲,我怎么能让自己就这样被打倒?
最后,我拿定主意自己查网上信息。这样不得不打疲劳战术,整整一个星期白天在学校用咖啡死撑,晚上守着电脑彻夜不睡,每隔两三分钟刷一次屏,精神上的压力和身体上的劳累令我几近崩溃的边缘。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末日好运再次降临我身,让我找到了新的和善的房东和满意的住处。
2006年6月22日,我搬进了文华园。
2007年1月20日,我将搬出文华园。
房间里堆满了封好口的纸箱,纸箱是向好心的蔡老师讨来的。半年而已,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或许我真是那种渴望稳定生活的居家女子,才总爱淘这么些多是看着喜欢,买来无用却又舍不得丢弃的什物堆在临时居所,零散的东西多了,又不得不再去淘些箱箱柜柜回来收纳。对于漂泊者而言,这简直就是恶习,除了麻烦,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不管怎样,行李都已经打好包了。这一个月的混乱即将尘埃落定。我插上耳机,让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把自己轰到忘却烦恼的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