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次我睡了很久很久,从18日晚上11点一直到19日晚上9点。
我醒来的时候,眼角泪痕未干。
那是一个很悠长的梦,梦境中,仿佛身在另一个时空。我穿着碎花的桃粉红色的旗袍,披散着头发,在空无一人的幽深的小巷里惊慌的奔跑。两面是长满青苔的砖墙,比我头高,将小巷挤得狭窄逼仄。头顶是暗灰色的天空,浓云密布。
他一直在我身后唤着,妹妹,妹妹……
大宅子在巷子的最深处,背倚着青山。大宅子的门口,左右立着恶脸的石狮;门上,贴着凶煞的门神画像。朱漆的厚重木门,镶金的铜环门扣。丫头开门,道:“小姐回来了,怎么头发这么乱?老太太赏的翠玉簪子呢?”
我抬手抚到自己凌乱的头发,不见了发饰。
管家在院子里,拿着一杆只剩竹枝的笤帚,吱嗄吱嗄地扫着院子里落满一地的鹅黄色的银杏叶。他戴着深黑色的油毡帽,遮住了大半边脸,却有一双贼溜溜的小眼从丫头身后穿过,偷偷瞄着茫然立在门外的我。
丫头侧身让出一条路,我赶紧跨过快高过膝盖的门坎,一头往自己的厢房跑去。
他仍然在我身后唤着,妹妹,妹妹。
他进来了。但是我看不到他。他说,快跑,快跑,他们来了。
我慌乱的跑向自己的雕花牙床。躺上去,拉过白底绣着粉红牡丹金丝掐花缎面的小被,兜头盖脑的把自己藏掖在被子里。
走廊传来碎碎杂杂的脚步。脚步声停在门外,听到一个妇人和丫头对话:
“药吃过了吗?醒了吗?”
“回老太太,太太,晌午时分已经吃过一剂,微微有些出汗。现在还睡着。”
丫头打起门帘,环佩叮当,一些模糊的身影走了进来。为首的女子用的是浓烈的麝香,随在她身后的几位女眷身上隐隐也飘过一丝丹桂甜香和茉莉花香,却都被这浓郁的麝香掩了去,若有还无。
我的手被一只温软的手执起,轻抚着手背,听她低低地叹道,“我的儿,这可怎么是好?吃了那么多剂药,却久不见好。”她身边的女子也有低低的抽噎声。我想看看这个在我床榻温和说话的女子,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也睁不开眼睛了。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一股异香随声而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奶奶,妹妹醒了吗?”说着,异香已经逼近脸颊。
是他!我心中一动,挣扎着想睁开眼睛,却怎么都是徒劳,依稀感到自己“嘤咛”一声叹息。手心开始盗汗,被唤作奶奶的那位妇人,一直执着我的手,命丫头快去打来热水为我擦汗。丫头应声而出,又听奶奶问他道,“幽儿,这么些时日去哪里了?”
“前些日子,朋友从西域贩卖丝绸回来,带回一些西域异香,唤作‘薰衣草’,说是可以安神宁息,我忙要了些回来给妹妹。”
薰衣草,薰衣草。我暗暗记下了这充满馥郁的香氛。
丫头端着热水进来。人们从我房里散去。丫头开始给我擦抹身上的汗渍。等她重新掖好我的被子,我睁开了眼睛。
我躺在一片青绿湿润的草地上。天色仍然是青灰暗沉的,厚重的乌云中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粉红色的旗袍,衣扣扣得凌乱。他们来了,妹妹,快跑,快跑!他说。
我翻身从湿漉漉的草地上爬起来,开始奔跑,不知道要跑去哪里。一只蝴蝶在我身前身后扑闪着潮湿的翅膀,好像快要飞不动的样子。我的头发散开了。我不敢回头,一直往前一直跑。
穿过了一片蛙声呱噪的田野,跑进了村子,跑进了巷子,跑到了厚重的朱漆木门前。丫头仿佛就在门后倾听我的脚步,等我停在门前,她拉开了木门,冷冷看着我,说,“小姐怎么又跑出去了,翡翠耳坠呢?是不是跑丢了?”
我摸了摸耳垂,果然一对翡翠的耳坠也已不知去向。我茫然的摇了摇头,丫环侧身,我跨过门槛。
妹妹,妹妹……
“少爷,小姐还没有醒过来。”
“那,熏衣草用了吗?小姐睡得且安稳?”
“回少爷,今天已经用薰衣草熏香,小姐睡的安稳,没有再盗汗。”
他的脚步离去,丫头和管家在门外更低声地窃语。
“她会醒么?”
“放心,醒不来了,会一直睡去。”
“郎中难道什么也诊断不出?如果被发现怎么办?”
“不会的,前日里又给了郎中500两银子,他不会说出去。我那剂药,掺在里面无色无味。”
我努力的想挣扎,异香飘散在空气中。妹妹,妹妹,快跑,快跑。我使劲伸展自己的胳膊和腿。我要看到他的脸。我对自己说。
我努力的睁开眼。
我从床上坐起来了。
丫头正端着刚煎好的一剂药进来,看我直挺挺坐在床沿,大惊失色,手中的碗盏“哗啦”一声跌在地上摔得粉碎,琥珀色的药液立即浸入青砖石板里。
我不知道她为何惊慌。我似乎不知道,但好像又知道。我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丫头惊叫一声。管家应声冲了进来,他的深黑的油毡帽捏在手中,露出狰狞的面孔,脸上有一道长的疤,从左边眉骨直到右嘴角,将一张脸斜划成两部分。
妹妹,妹妹!从管家身后,他也挤了进来。
五官清秀,眉骨棱角分明,眼睛大而炯炯有神,鼻梁高耸,嘴角微微上扬。他本是一脸焦急忧郁的神色,看到我坐在床边,终于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管家眼中的凶光瞬间收起,哈着腰对他说,少爷,小姐醒过来了可是大喜事,可喜可贺啊!
他双手握住我的手,很温暖很有力。他吩咐丫头速速回禀老太太和太太,说小姐醒过来了。丫头退出去了。
我的神思并没有完全回到眼前这个房间,似乎还有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在高墙下奔跑着的印象。但是那个回荡在身边的遥远的声音,叫我快跑的声音,现在离得我很近,就在我身边,却不再说快跑了,只是不停地问我感觉可好。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我不知道怎么说话。
老太太和太太们都急急忙忙赶来了,还未进门就听到老太太的声音,“好了好了可好了,我的孙儿啊,可把奶奶担心坏了!”
浓郁的麝香味。深蓝缎的元宝领袍褂,上面绣着金丝的菊花。我看到了慈祥的奶奶。可是我不能问安。我不能说话了。
奶奶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脸颊,我只双眼痴痴地看着窗纸上停着的一只蝴蝶。奶奶说,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他忧伤地对奶奶说,“奶奶,不要太难过,醒过来总是在恢复,多一些时日,妹妹总能开口说话的。”
奶奶亲自帮我梳头,左右各挽了个连环髻,将花瓶里新插的茉莉摘下插在发髻上,又从自己头上摘下一只翠玉发簪插在我头上。油纸窗上的蝴蝶儿扇了扇翅膀,我的嘴角轻轻牵动笑意。
“奶奶,我看妹妹也在床上躺了数月了,今日醒来精神尚好,不如我领她出去走走,吸吸新鲜空气也是好的。”他说。
奶奶看着我痴痴的模样,点点头道,“出去逛逛也好,叫管家备车,不要走太远,累了便坐车回来。”
丫头从衣橱里挑了件白底青花的小旗袍,奶奶看了看,说,“那件薄了,早春风寒。换年初新做的粉色绣碎桃花的罢。”
换好衣衫,他领着我出了门。我看着他的侧脸,挺拔的鼻梁,倔强轻抿着的嘴唇。那只蝴蝶,悄无声息地停在他的肩上。
“妹妹想去哪里呢?哦,对了,不久前我看山上的桃花都开了,我领你去看好吗?”他的眼神充满怜爱。
我微微地笑了笑,没有作答,只跟着他走。
山腰处,一片美丽的桃林,摇曳着满树的桃花,粉红的氤氲的空气弥散着。我终于能够笑了,笑得很灿烂。
可就在这时,一个面目狰狞的大汉跳了出来,脸上斜斜一道刀疤。他忙护在我身前,挡住刀疤狰狞的面孔。刀疤说,“少爷,你家对我食言,休怪我今日无情!”
他急道:“管家,妹妹不可能嫁给你,这早已对你明说。你要什么奶奶都会给你,唯独妹妹这桩婚事不行。”
“少爷,我今天就是要将这事情做个了断。”
“你想如何了断?”
“实话说吧,我已每日往小姐的药里掺了些东西,终归有一天,要么我得到她,要么我们都失去她。”
我惊恐的睁大眼,他握着我的手松开,我觉得手心里有点什么东西。他对我大喊,妹妹,快跑,快跑! 我欑紧拳头往山下跑。回首看他正和刀疤扭打纠缠在一起。
我拼命地往前跑,头发散开了,茉莉一路掉下。他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耳边,妹妹,不要回头,快跑,快跑呀!
但我忍不住又回头了。我看见他被推下了山崖。
“哥哥……”我撕心裂肺地叫出了声来。
哥哥名“幽”,我名“乔”。哥哥留在我手心的,是一朵麦穗般大小的薰衣草,紫蓝色的花朵上覆盖着茸毛,散发出来自西域的异香。我紧紧捏着这朵小花,哥哥像纸片一般飘落山崖,蝴蝶飞起。从此,我的心也就不在这世上了。
